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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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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還有好幾次這樣的事情我現在都記不起來了。但是那一次因為後來經常想起,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也不知為什麼,我心裡有鬼在催似的,竟主動對思文說起思華的事,想說服她不要去借錢,等我們自己湊夠了一萬塊錢再去辦這件事。我剛說了幾句,意思還沒有說明白呢,她就把手中正拿的一卷透明膠帶朝我臉上扔來。我沒有一點防備,膠帶正打在我鼻子上。我對她動手已經有點習慣,沒有太強烈的反應了,可今天我本來還是想告訴她我同意這件事了呢,心裡一委屈火氣沖上來,罵道:「神經病,瘋子!」 她撲過來朝我身上亂打,口裡說:「神經病就神經病,神經病打死人正好不犯法。」 我一邊讓,抓住她兩隻手說:「你有勁是吧?」 一直推把她推到牆上。她掙扎著,用腳來踢我。我用膝蓋頂住她的腿。她用力掙扎,我只是使勁按住她,也不做聲。她喘著說:「好,我看你一輩子不鬆手。」 不再用力掙扎。我說:「你太過分了,我說還沒說完呢,你就動手,你打我真的打慣了,我媽媽生了我是給你打的嗎?她自己還捨不得打呢。」 她說:「你這樣的人不打還有辦法沒有,你自己說!誰有那麼多空閒跟你囉嗦。你這樣的人又是能夠說得服的人不?世界上還沒有那樣一張巧嘴。」 僵了幾分鐘,我看她情緒平穩了一點,就放開了她,坐到椅子上去。她不聲不響,操起一把鋼絲發梳用反面照我腿上就是一下。我一跳說:「好啊,開始用東西打人了,明天還會背刀子吧!」 她說:「那有這種可能!」 說著又是一下。我坐著不動,罵道:「混蛋,你自己說你有多混蛋,你自己說,跟個潑婦一樣!」 她聽見「潑婦」兩個字,把發梳轉過來,用裝有橡皮鋼針的那一面打在我腿上。 我痛得一彈,橫了一條心嚷道:「你打,你打,你這個潑婦!」 她又打我幾下,嚷著:「你罵,你罵,你罵得我就打得!」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有人在問:「What happens?」 又是一陣議論聲,是樓上那一對小情人。思文把發梳丟在地上,兩個人相視喘氣。停了一會外面的人走了,我說:「你下毒手,你別怪我,離婚!」 她輕蔑一笑說:「總算這句話你今天甩出來了,你憋了好久了。我怕離婚,你這樣的丈夫我還捨不得,是吧?還以為自己是什麼寶貝疙瘩呢!」 我說:「好,你別變口,變口你是豬!」 那把扔在地毯上的發梳,我呆呆地望了半天,突然意識到那帶鋼針的橡皮翻出來是打我打的,眼盯了發梳「嘿嘿」笑幾聲,又笑幾聲心裡一酸,失聲痛哭起來。我用衣袖去抹眼淚,抹了又湧出來。我還想克制,越克制越覺得委屈淚越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張了嘴大口喘氣,我一生都沒有這樣失態地傷心痛哭過。哭了好久,聲音漸小,變成了抽泣,可眼淚還是不斷。思文嚇呆了,癡癡地微張了嘴望著我毫無表情。我哭得有些疲倦了也麻木了,頭腦中象有許多大樹木撐著,又象鋪了幾根筆直的軌道,就摸到床上去,倒下去昏昏欲睡。 不知道睡著了還是沒睡著,我清醒過來時天色已晚,思文也不知哪裡去了,她在我身上蓋了毯子。房子裡亮著燈,安靜得出奇,小鬧鐘一聲聲的響聽得真切。我支著身子坐起來,看著房子裡的一切,都覺得很奇怪,有一種陌生的感覺。我隱隱約約記起了下午的事情,腦袋沉沉地,又倒下昏昏睡去。迷糊中有人推我幾下,我勉強睜開眼看見思文站在床前。我說:「有什麼事?」 她冷冷地說:「吃飯呢。」 我說:「我肚子不餓。」 她說:「不餓也吃一口。」 我做夢似地爬起來,機械地摸到桌子邊坐了,在神智不清中吃完一碗飯,又摸到水房撒了一泡尿,和衣倒在床上沉甸甸地睡去。 天亮時我醒來了,我馬上記起了昨天的事情,又嗚嗚地哭起來。淚眼朦朧中看見思文和衣睡在身邊。聽見我的哭聲,她坐了起來,靠了牆望著我,也不做聲。我哭了一會,坐起來說:「思文,我們離婚可以嗎?」 她說:「隨你,你想離我也沒辦法。只有結不成的婚,沒有離不成的婚,不是嗎?今天輪到我了。」 我慢慢鎮靜下來,說:「這樣下去,我們的關係也沒有辦法挽救,還等什麼呢?要試什麼都試過了。既然沒有希望,早分手對兩個人都好,特別是對你好。」 她不做聲,眼瞪瞪地望了我。我說:「你也不要怪我,我傷心是傷透了,昨天的事我很難忘記。」 她說:「要離婚我也隨你,我沒有話說。不過昨天的事是我不對,我可以保證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我說:「保證也沒有用,你保證過很多次了,我沒有辦法相信你的保證。難道你自己還相信?」 她說:「我這次保證了就一定做得到,不過你不信也有你的道理,我沒有辦法。」 我說:「現在保證是不是晚了點,回到昨天的現在事情還沒有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她說:「你已經這樣說了我就沒有可說的了。」 我說:「離了婚我想回國去算了,加拿大雖好不是我呆的地方,我在這裡是個窩囊廢,你心裡看小了我也是應該的,我不怪你。我這副嘴臉不被別人小看,那也是不合邏輯的。壓力太大了你心裡煩,沒有耐心,這我也理解。只是我受不了,再也受不了了。這錯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不知是誰的錯反正錯是錯定了。一件事弄壞了也不一定就是誰錯了,就算是錯事情它自己的錯吧,錯還是錯了。我並不恨你,但我無論如何不能再這樣下去,我會瘋了去的。我今天可以坦白告訴你,我對你沒有那份心思了,被你打走掉了。所以我對你就毫無意義了,毫無意義,毫無意義就是什麼意義也沒有。」 我的聲音非常平靜,一點怒氣也沒有,甚至有點懶洋洋漫不經心的味道。 她說:「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沒有這個命我也只有認了。我實在想不起除了脾氣克制不住還有什麼不好,我又不是真的心裡壞,毒。我怪來怪去只怪自己命不好,我不信命,但不怪命又怪誰?」 她說著嗚咽起來,捂了鼻子拼命想忍住哭,但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我說:「你也不要哭,我也不要哭,在這個天涯海角,沒有父母親人,哭也沒有人聽見,哭也是白哭了。」 聽了我的話她倒在床上痛哭失聲。我看她肩一聳一聳抖動,心軟下來,又想起昨天的事,硬了心坐在那裡,咬緊了牙沉默不語。 思文哭了一會,全身大慟幾下,直起身子,理一理頭髮,平靜地說:「你說,把要說的話這一次說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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