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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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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和思文的感情一旦開始走下坡,就以加速度下滑。這是一種難以扭轉的惡性循環,我和她都無意出於理智的考慮作出妥協,把發展引向另一個方向。對事情的危險前景我有了模糊的意識,卻沒有情緒去補救,倒象自己是個聽之任之的旁觀者。我並沒有在內心精心計算過利弊得失,只是憑著直感去行事,這種直感是理智不能駕馭的強大心理力量,連自己也無法解釋。後來想起來,當時我潛意識中有一種破壞性的惡意,它裹挾著任性、固執和些許殘忍向前滾動。不知思文對事情的前景有怎樣的認識,她並不是缺乏想像的人。 於是很小的衝突也有了很強的破壞性。這一天思文說,要想辦法把自己的妹妹思華弄到聖約翰斯讀語言學校。我說:「自己壓得氣都喘不過來,再背上幾十幾百斤。思華外語不懂幾句,體力又沒有,嬌嬌的弱不禁風,來了幹什麼。」 她說:「思華是做工人的,沒有你這麼多麻煩,只要能賺錢就行。她端盤子總端得起吧。」 我說:「你想清楚,林思文!我工作還找不到她找得到?讀語言學校工作許可證也申請不到。」 她說:「打黑工,總比中國賺得多。」 我說:「來了還不是天天閑在這裡,起碼房子你要給她租一間。」 她說:「這你別怕,不要你養她,不要你拔一根毫毛,不要你去找工作,都歸我包圓。」 我說:「你能負責包圓,你能負責我還會落到這一步!你只能負責一個屁!」 她馬上說:「我就能負責你這個屁,不是我你這個屁能放到北美歷史系來?」 我一次次鞠躬說:「感恩戴德,感恩戴德。」 又說:「那我的弟弟也要來。」 她說:「那也可以,等思華來了再說。」 我說:「他是男的先來。」 她說:「我先來思華先來。」 爭了半天她不再理我,到樓下去做飯,我心裡靜不下來,又追到樓下去說,她把飯鍋往電爐上一頓,水濺起來在燒紅的電熱盤上「滋滋」地響,騰起一股白氣,說:「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來了,不要再商量了,你再說我也懶得聽了。我一天到晚忙得一踏糊塗,哪裡有精神來聽這些閒空話。跟你我口水都講枯了。」 說著吐了舌子給我看,我氣得腿直抖,一恨一恨地咬了嘴唇,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說:「害了我們自己還要害思華。」 她沖過來說:「我害了你是嗎,我害了你!你良心都喂給狗貓吃去了!」 又瞪了我咬牙切齒說:「固執的人,固執的人!你這個人真的不是人!」 我說:「那你找了我這個不是人的人!」 她嚷道:「是我自己瞎了眼!做個男人就這麼狹隘,你什麼時候才會象個男人!」 我渾身的血燃燒著,把冰箱踢了一腳說:「放屁!」 冰箱的門開了,她把它關上,笑一笑說:「踩著了你的痛腳是吧!」 我說:「放屁,放狗屁!」 她說:「你再罵,你敢再罵一句,我拳頭都捏得叫了。」 我笑起來說:「嘿嘿,你還想打人!放——」 話沒說完她一掌打在我臉上,我痛得一叫說:「真的你打了,你打了!被你打了臉我還是個男人!」 我用手擋了第二掌,她又朝我身上打。我從後面抱住她,抓住她的手,她弓著身子掙不開,就踩我的腳。我鬆開她說:「你打,讓你打!」 她不再打我的臉,使勁打我的身上。我閉了眼站在那裡不動。她又打了幾下說「「沒有勁了,手打痛了。」 我的神經似乎已經失去了知覺,癡呆呆地站在那裡象一尊木偶,無法理解身外的一切。她喘息著,坐在椅子上呆望著我。我一時竟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站在那裡癡呆著不知多久,時間似乎也停止了。突然一滴淚從眼角沁出來,緩緩流過面頰帶來一點微癢。這癢癢的感覺喚醒了我的意識,我回到了現實,想起了剛才那一幕,鼻子一陣酸痛,抿了嘴眼淚默默地流,一顆顆掛在下巴處,再滴下去。思文開始木然地望著我,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這時看到我流淚,她似乎省悟到了什麼,低了頭避開我的目光,盯著自己的雙手,不斷地用力去擦手背那碰破了皮出血的地方。她的動作中帶著一種自虐的殘忍,像是要平衡一下剛才對我的粗暴。我裝作不理解她這動作的意義,麻木地望了她不做聲。這樣持續了很久,直到我站得有點累了,才長長地歎息一聲,頹然地倒在肮髒的地毯上。我聽到她開始輕輕地啜泣,又不住地抹去眼角的淚,這也沒有引起我心裡的那種愛憐的感情。 平生第一次,我拒絕了女人的眼淚。 要是我對痛苦的體驗不那麼敏感,那就好了,那樣我會活得輕鬆得多。有時候我遺憾自己情緒的觸角那麼脆弱,輕微的傷害也會引起強烈的難以擺脫的痛苦。我經常在內心說服自己,「這是一件小事」,可深心又有一個聲音提醒著我這種說服是一種善意的自欺。我甚至對自己有著一種痛恨,在心裡責駡自己是「沒有用的東西」,「狹隘的小男人」,但內心的沉重仍然無法消除。這種責駡成為了徒勞無益的掙扎,反而提醒自己更尖銳地意識到那種沉重,在裡面越陷越深。 在這次事情之後,我忽然感到思文臉上說不清楚的一點什麼是那樣難以忍受,潛意識中那種生理性排拒忽然明確化了。四年多前,我和思文認識的時候,這一點使我有一點猶豫,我無法裝作視而不見,人唯一不能欺騙的就是自己。好多次我下決心想咬緊牙關沖過去,心想結了婚就不會再想那麼多,但又懷著一種很深的恐懼,怕結婚以後那樣的感覺更加強烈。人人都說思文長得漂亮,連我那些挑剔的朋友也沒有人提到這一點,這使我想與他們交流一下感受也難於啟齒。我在心裡歎息著,自己這麼敏感可怎麼得了。有一次我似乎是不經意地提到這一點,朋友馬上反駁說,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人,真的十全十美又輪不到你了。他的話馬上解開了我心裡的疙瘩,這話真是太對了真是無法反駁。 思文的柔順消除了我最後一點心理抗拒,我告訴自己這種彌補已經足夠。她對我那樣愛那樣癡心,我不忍也捨不得叫她失望。何況我周圍也沒有幾個姑娘經得起那樣近距離的仔細審視。結婚以後我幾乎忘了這一點,偶然有點感覺也沒有覺得那就是一個問題。可是現在,這種排拒的感覺又強烈起來,它阻擋著我從內心去接受思文暗示性的和解信號。對思文的感情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再在內心躲躲閃閃遮遮掩掩,對自己長時間的裝聾作啞。「離婚」這樣一個念頭一旦在心裡閃過,就再也不能抹去,它在內心看不清的什麼地方發出誘人的遙遙召喚。 思文對那天情緒的失控顯然很後悔。她也許沒有料到我根本就不回手,也不遮擋,這樣使她的衝動找不到合理性的藉口,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安撫自己的內心。如果我還手,她心裡反而會舒服一些。她已經意識到了,這樣一種木然的態度比粗暴的反抗更加可怕。我對那天的事並沒有特別計較,沒有提及一句,只是用一種淡漠來回答她表示悔意的暗示。那幾天我無心看書,上課也集中不起精力,整天的神思恍惚。我知道思文需要一個臺階,使她得到我的諒解而又不至於太突兀羞於出口。我在一種陰暗的心理支配下,以一種刻意的冷漠來阻擋她和解的意願。該說什麼該做什麼我還是說還是做,可是語氣和神態中卻滲透著一種拒絕。晚上睡覺時我說一聲「瞌睡了」,就熄燈背對了她,在黑暗中我似乎看到了自己嘴角那一絲冰冷的笑。 思文對我有意的拒絕已經理解,這使她羞於再做出和解的姿態。於是她換了一種方式。那天晚上她吃飯只吃了幾分鐘,一碗飯還剩下一大半,就推了飯碗,懶懶地倚在沙發上。推開飯碗的時候調羹掉在桌子上「當」地一響,這響聲使我領悟了這一舉動的特別用意。我想問一聲,猶豫著還是裝著沒注意到,沉默不語。這種沉默使我非常痛苦,我已經完全體會不到自己的冷漠帶來的報復的快意。整個晚上我都在進行著激烈的內心衝突,想著是不是該放棄這種冷漠。 好幾次我幾乎就要換一種口氣去問她,為什麼只吃這一點飯,是不是病了,但總是在心裡害羞著鼓不起勇氣。又想到前幾天的事對自己來說甚至是一次機會,它使我有被良心允許的充分理由保持這種冷漠。於是我裝作沒有意識到她的自虐,說幾句平平常常的話,大多數時候用漫不經心的閱讀來掩飾沉默中包含的殘忍。睡覺之前我幾乎要崩潰了,不經意似地問她:「我肚子又餓了,煮了牛奶你也吃一杯好不?」 她淡然地說:「算了。」 得不到回應我馬上退了回來,默然的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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