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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半夜我突然醒來,象心裡有什麼在提醒著自己。我伸了腳慢慢的朝身後探過去,空空的使我吃了一驚,睡意頓消。裝著翻身側了身子我發現思文裹了什麼坐在床上,一動不動。我偷偷移了胳膊看著夜光錶,是凌晨三點。我在黑暗中等了約有十分鐘,她還是一動不動象一尊塑像。我眯著眼仔細觀察了一下,她只裹了一件單衣。我縮在毯子裡頓時感到一陣涼意,心裡震顫著,再也沒有力量堅持,再也無法裝作無動於衷。我咳嗽幾聲,輕輕翻了幾次身,又睡意濛濛地呻吟幾聲,她還是一動不動。我用含含糊糊的聲音說:「睡覺了,半夜了。」

  說了幾遍她還是象塑像一樣在黑暗中沉默。我支起身子,用力把她按下去,說:「有點蠢吧!」

  她說:「睡不著。」

  還想坐起來。我伸了胳膊摟了她說:「有什麼心事睡下來想,要感冒了發燒了好些罷!你是最愛惜身體的人呢。」

  她嗚嗚地哭起來,哭著就氣喘吁吁身體抖動。我說:「你還在想那天的事情呀?算了,連我都忘記了。」

  她縮在我懷中說:「你沒有忘記,你記仇,你心裡記仇。」

  我說:「我真的沒放在心上,誰老放在心上呢,不就是打了幾下嗎,這點小事。」

  她說:「我知道,我心裡知道。」

  我知道那些空空泛泛的話再也含混不過去,就說:「我們兩個人在異國他鄉天涯海角,好難好難的啊!同心協力還應付不了,還要互相折磨。我們心裡苦了在流淚滴血有誰會知道呢?加拿大好是好,但不是對我們的好,特別是我,人都是個廢人了。我們還是按原來想的。賺點錢,生個兒子是加拿大公民,給他多留一條路,你再拿了學位,回去算了,好不?」

  她止了哭說:「好。」

  又說「那你不記我的仇了?」

  我說:「不記。」

  她說:「要是你得健忘症還好些。其實我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你不要多心,我只是沒有耐心。外面壓力這麼大,幾千幾萬斤壓在身上,我都覺得腰要折了神經要斷了。我沒有耐心你原諒我一點,心裡知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就別跟我計較,你是男子漢心懷寬廣。在這茫茫的世界你再不理解我還有誰理解我呢。我抱了好大的希望,苦苦等一年把你等來,誰知又是這樣,我有什麼想頭?」

  說著又哭起來,肩在我胳膊中一聳一聳抖動。我感動著,卻再也說不出什麼,摸了她的頭說:「睡吧,睡吧。」

  第二天早上她情緒很好,去學校之前說:「高力偉,那天是我不對,是我犯了錯誤,你真的不記我的仇好不?我保證下次再不這樣了。」

  又羞澀地笑起來。我說:「好好,我忘都忘了你還老是提起!」

  她說:「知道你是男子漢胸懷海一樣遼闊,怎麼會跟我這樣的人計較呢。」

  我說:「別拍我的馬屁,拍也沒有用,我不要你說好聽的,下次別這樣就沒事了。」

  她說:「不會了,哪裡還會呢,我又不是瘋子。」

  她去了,我心裡惆然若失。這種感覺如此明顯地在心中凸出來一塊,我卻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一定有什麼原因,坐在那裡想了很久,把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還是不明白這種感覺的來由。我乾脆拋開了去,拿起教科書一句一句的讀下去,但那種感覺依然在意識的邊緣飄蕩,讓人感到它的陰影。我放下書,下樓從冰箱裡取了一聽可樂來喝。在嘴唇觸到冰涼的可樂那一瞬間,一個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我明白了自己。原來我在深心已經把這件事當作了一個機會,一個通向解脫的起點,而現在這個機會卻失去了。明白了這一點我有了一種懊惱,怨恨著自己沒有足夠硬的心腸把冷漠堅持下去。

  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就產生了分手這樣可怕的想法,而主要的原因又是什麼。唯一明確的是,我現在本能地希望自己是一個沒有牽掛的人,這想法連我自己也感到了恐懼。

  在寂寞的時候,我常常與自己的心靈對話,我覺得在深心自己也看不清的地方,還有另外一個自己,他把我當作另一個人來審視。我想了好久,試圖弄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麼可怕的想法。有些男人在結婚以後,會因為生活的平淡缺乏預期的浪漫而對妻子失望,這也許並不因為妻子有什麼不好,而只是對平淡感到厭倦。他們在深心渴望著奇跡,有時單獨趕赴舞會,想有意料不到的豔遇使乏味的日子富於新鮮的刺激。

  在思文出國以後,當舒明明以稚氣的崇拜昏頭昏腦地闖入我的生活時,我沒有拒絕這種熱情。在惶惑中我安慰自己,想著這並沒有超出人性允許的胡度。對舒明明我小心翼翼地保持著最後的距離,這不是因為有多麼道德,而是沒有勇氣承擔那麼沉重的良心責任。好多次我在激動中想做那種我渴望著而又能夠輕易做到的事情,這時那種畏懼就提醒著我就此止步。我還不至於為了追求刺激的渴念去鑿沉家這條小船。舒明明好幾次對我說:「給我一點希望,給我一點希望。」

  我坦白地告訴她,我不能那樣做,我沒有那麼強大的勇氣。我心裡喜歡著她,又覺得自己虛偽透頂。到加拿大之後,我想著過去已經成為過去。可近來我又開始了有意識的回憶。在自己的想像中,我已經把和舒明明在一起的情景溫習過許多遍了,那些平平淡淡瑣瑣細細的事情,忽然都有了非同尋常的意義。每次與思文發生衝突之後,對過去的回想就特別活躍,舒明明的幻象就更生動地浮現在眼前。那怯生生的羞澀,那迷迷惘惘的詢問眼神,使我的心感到快意的安慰。這樣的安慰我從思文那裡也曾得到過,但現在已經很遙遠,出國這件事改變了一切。我需要這種感覺,當我在現實中得不到,就到回憶中去尋找。

  在這種可悲的處境中,舒明明那小鳥依人般的身影就顯得更加珍貴,更加執著地在我心中閃現。猶豫著我給她寫了一封信,非常平淡,對自己內心的感受隻字不提,這時我明白了自己對她的真實感情,明白之後更加小心謹慎。我不知道自己的前景,我怕她造成幻覺而作前途渺茫的等待,那樣會害了她對她太不公平。生活中往往就是這樣,你越是想念一個人就越是不敢表達。人真的是很怪,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越覺得珍貴,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到了那一點,覺得那是最重要的,把它看成了幸福的全部。

  在這萬里之外,地球的另一面,我想起舒明明那信賴的輕輕一點頭,那求助的微微一笑是多麼難得的幸福,多麼領當不起的生活恩澤。可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些。連我自己也看不透也說不清楚,難道因為這些我竟動了離婚的念頭?在這種種回想的映襯下,思文的種種優越都失去了色彩。在國內時,聽見別人說思文是女性中的出類拔萃者,我心裡還很得意,覺得她真的是無可挑剔。而在這裡,當其它留學生,還有她的老闆等人眾口一辭這樣說的時候,我卻感到了沮喪。我總覺得這些話的後面的意思就是,你高力偉配不上她。那天去化學系一個博士家裡玩,他太太對我說:「高力偉你真是幸運,有了這樣的太太還有什麼可complain的呢?」

  我當時點頭微笑稱是,心裡卻是一聲苦笑。人有時對自己就是不理解也看不透。為什麼離婚的念頭一旦產生,就這麼強烈,我說不出充分的理由。這是一種直感,我相信這種直感一定有著充分的理由,或者,根本不需要什麼充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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