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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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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要去找組織處長,請求調動。她認識處長先生的女兒但沒有深交,找上門去要求幫忙夠不上交情,也太突兀。她設計好了,在處長家附近路上等著,裝作在外面碰到,再談攏了到她家去玩,這樣去接近處長,等了幾次沒有等到,回來就找我發脾氣,我稍一反抗她就表現出失去控制的瘋狂,說:「別跟我吵了,你,你!我會背刀砍會放火的!」 我只好搖頭歎氣不再吭聲。這天她回來說:「到戴處長家去了,在外面碰了他女兒,說上路就跟著去了。今晚你陪我去。」 我說:「我去幹什麼,我去一點用都沒有,我最不喜歡求人。你就饒了我這一回。」 我說著抱拳作揖打拱。她馬上沉了臉說:「我喜歡求人,我最喜歡求人,這是我的愛好!我是求人的專業戶!高力偉我跟你說,現在學也退了,死路一條,不成功則成仁,不成功我會發瘋,你總不願有個神經病妻子吧?」 我說:「又嚇我了,你這個人命最要緊,不會神經。」 她「嘿嘿」笑兩聲,我心裡直發涼。她笑了搖著頭自言自語地說:「不會,不會。」 我怕她的神態,說:「主要是我去了也沒有用。」 她說:「戴處長憑什麼幫我的忙?有內容呢!她女兒只比我小一歲,在市政府工作,還沒有對象。我們學校找遍了沒有合適的,現在要把範圍擴大到你們學校去,所以你非去不可。」 我嚇一跳說:「我們這裡自己還有很多大姑娘呢,我到哪裡去找?要不我們先離了婚,你把我介紹給她。」 她說:「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做是一定要做的。」 我還想找理由推託,她叫起來,「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誰叫你開始叫我寫信要美元考託福,把我推到水裡你想袖了手站在岸上不管我?」 我只好答應了陪她去。走到戴處長家門口我站了不肯進去,她也不做聲,直了雙眼盯著我,一隻手抓著我的肩,指甲深掐進去。我痛得想叫又不敢叫出聲來。她忽然又鬆開手,「撲哧」一笑輕聲說:「求你還不行嗎?一輩子我又能求你幾回呢?」 她那一笑驚得我打了個哆嗦,一身起了雞皮疙瘩。我心軟下來,點點頭,抱著豁出去的心情看她按了電鈴。裡面人應了來開門,她又匆匆吩咐我說:「表情自然,笑。」 進了門她象老朋友久別重逢笑得生動,並不提出國調動的事,也不提他女兒的事,和處長天南地北扯得熱火朝天。處長女兒嫺靜地坐在一邊竟插不上嘴,只是含笑聽著。扯了好久又很自然地轉到他女兒的婚事,指了我似乎是不經意地隨口說:「他們學校還有一些不錯的小夥子,要他去說。」 我連忙點頭應和。要走了站起來到門口,思文才說到調動的事要請戴處長幫助。戴處長一口應了說:「組織處放你沒問題,你們系裡肯不肯?」 思文說:「系裡的工作我會去做。」 處長送出好遠,分手時思文又把話題轉到他女兒身上,說:「這幾天就會有消息。」 處長說:「把漂亮放在第一位的年輕人沒有出息,還是要找有出息的。」 我想笑又不敢笑。 處長去了,我說:「思文你膽子太大了,怎麼敢說這幾天就有消息的話!」 她說:「那歸你負責。」 我急得出汗搓著手說:「我沒有辦法,他女兒又長得不漂亮。」 她說:「漂亮還勞駕你,早搶跑了。」 我說:「真的我沒有辦法,我自己的堂妹我還……」 她猛地一推我,我說:「你打人?」 她說:「打人?明天殺不殺人還不知道,放火不放火也不一定。你這樣實在的人,那是應了我爸爸一句話,吃屎還沒有人開茅廁。誰規定了一定要搞成呢,你現在的責任就是找幾個去見面。」 只好硬了頭皮上了。說真的我自己找對象都沒有用過這份心思。輾轉托朋友物色到一個,思文把處長女兒誇成一朵牡丹。(以下略去1000字……) 最困難的還是找到一個同意思文馬上出國的接收單位。我和她每天騎了車在太陽底下跑,找遍了全市二十多所高校和中專,沒有一家願接收。第一次就在我所在的學校碰了釘子,以後連續地碰釘子,幾乎要絕望了。思文完全變了個人,瘦得只剩皮包骨,晚上剛入睡就驚醒,再也睡不著,還要把我也叫醒了陪她整夜的討論。聽我把那些空洞的安慰之辭說了一遍又一遍,她才安心一些。她的神經特別脆弱而敏感,我一句說不好,她就會發脾氣。 我疑惑著一個人怎麼會變得這麼厲害,那個溫柔的思文到哪裡去了。又擔心這種局面以後無法改變,那我真不知怎樣跟她生活下去。為了使她那種帶有神經質的激動有所中和,我嘗試著不動聲色的抵抗,但這種抵抗除了引起她發洩式的激動之外再也沒有意義。我在幾次嘗試之後無計可施,便採取了完全退讓的態度。對這種家庭角色的急遽轉換我根本不能適應,把希望寄託在事成之後回到原來的狀態。面對衝動的思文我壓抑著自己,心情沉重。 有天晚上,我一句話說得不合她的心意,她馬上激動起來,沖到我面前和我吵。我覺得她實在太沒道理如此衝動,回了幾句嘴,她就做了拼命的姿態把我挺到牆上搡揉著,說:「到今天我還要命幹什麼,把這條命拼死算了。」 我只好垂了頭不再做聲,再要記起引起這一場衝突的那句話,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心裡歎息著世事的荒誕。沉默著經過一片廢墟,我躲到一堵牆後解了手。看見周圍一片空曠,我一股氣從心底湧出來,忍不住拼命吼了幾聲,象野狼的嚎叫回蕩在曠野。我回到馬路上,路燈下思文露出嘲諷的笑,自言自語似地輕輕吐出幾個字:「蠢氣,別丟人了。」 這使我覺得自己成了一個笑話,伴隨著一種恥辱感我心底漂移著一陣憎恨。 那個月思文身上又來得特別遲,超期一個星期還沒有消息。思文劈頭劈腦罵我說:「叫你不要碰我,你要!你圖了自己痛快又不顧我的死活。」 我想來想去實在記不起自己何曾犯過錯誤,申辯了幾句她哪裡肯聽,聲稱「你要負全部責任。」 逼急了我說:「不可能,除非你自己在別的地方……」 她象一隻小獸似的撲過來,伸了五指抓我的臉,我嚇得推開門就跑。她追出來站在樓梯上,怕鄰居聽見,用手勢比劃著打的動作,我在樓梯下,嘴張合著不發出聲音,一次一次地攤開雙手,比劃自己沒有錯。兩人手比劃著演啞劇式的好一會,樓上有人下來,她馬上回屋去了。那人過去了,我上到樓梯中間,看著沒有動靜正想走上去再解釋。她突然沖了出來,我轉身就跑。她站在上面說:「男子漢,男子漢呢。」 我在下面昂了頭說:「我不跑你要打我呀!」 後來拿尿去化驗了,並沒有懷孕。她看了化驗單還不信說:「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都過有十天了。我說:「那你從來沒有這樣憂慮激動過。」 又過了一個星期,她高興地告訴我說:「怪你怪錯了,你別生我的氣,要是平時我也不會那樣呢。」 我歎息說:「出國都把人折磨成什麼了,北美有錢撿嗎!」 時間一天天過去,接收單位還是沒有希望,思文需要的只是一紙證明去市公安局辦護照,但就是沒有哪個單位願蓋這個章。我們的親友全部出動,活動了一個月也沒有進展,思文幾乎就要瘋了。有一天我開玩笑說:「不就是一個章嗎,實在沒辦法,自己刻一個算了。多出點錢找街上那些流動的刻章人。」 她說:「那怎麼行,到公安局開玩笑。露了餡我這個國就出不成了,還要判刑。」 我說:「說笑話呢,誰真的敢?」 她沉默一會,象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又下決心似的說:「最後沒有辦法了,判刑也要試一試,我反正是不要命了。找人刻也要坐了火車到別的城市去找,萬一出了事也不連累到他。」 我看她認真起來,想得這麼細,心裡怕了說:「開玩笑的啊,你當真什麼!你想要我坐幾年牢吧。」 她說:「你自己說出來的,那自己去做,我不管你怎麼做,不問過程只問結果。出了事我就說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坐牢也是我去坐。」 看她那神態我心裡想,出國不成恐怕要鬧出人命來的。 在一籌莫展走投無路之際,事情忽然輕易解決了。我的一個朋友一天來訪,知道後自告奮勇說,他在一個研究所有熟人,關係不太密切但可以試試。我說:「早就試過了,想送東西也送不進去。」 思文卻馬上提出陪他一起去,當天就得到消息同意接收,幾天後派人去思文學校拿了檔案,又開出了接收調令。兩天之內辦完了調動手續,馬上又開出了申請護照的證明。有些事情真是想都想不到。拿到護照那天思文捧了在嘴上親得「嘖嘖」有聲說:「為你這鬼東西我都差點死了。」 又貼在面頰上摩挲。我說:「還不是靠了我,我的朋友。」 她說:「靠你我還有今天,以後你講的話我要多想幾想。」 以後我再說什麼,她也不反駁,只是從喉嚨裡哼出一聲冷笑,那輕輕的一聲象刀片子一樣刮得我心裡生疼,我在心裡發出一聲壓抑著的絕望歎息。 一個多月以後,我還沒來得及仔細體會一下自己內心的感受到底具有什麼樣的意義,思文就去了聖約翰斯。 那天夜裡的月亮又白又大又圓。我在天快亮的時候才沉沉睡去。我在睡著之前的最後一絲印象是,那冷冷的圓圓的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窗口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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