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
| 八 |
|
|
|
▼四 我一驚而醒,看看天已經亮透了。第一個念頭想起昨天已經和思文說好,今天去職業介紹所。看看表已經七點多鐘。我打開門探頭一看,客廳裡沒人。躡手躡腳走到客廳,也不知道思文在左邊還是右邊的隔壁。輕輕咳嗽幾聲,也沒人應。一推水房的門,推不開。我正猶豫是不是扭一扭門鈕,忽然聽見裡面水沖得嘩嘩響,不知是思文還是別人。我連忙縮回房把門留著一條縫,往外面張望。半天又沒動靜,想起要去找工作,心中焦躁起來,打開門正想到客廳叫幾聲,聽見水房門閂「嘩啦」一響。我又退去回從門縫張望,只見那巴西姑娘穿著短褲裹著浴巾出來,從門邊一晃而過。 我本能地把門一拉,門關上發出一聲悶響。我心裡一急,完了完了,以為我在偷看呢。我似乎記起她朝門縫裡望了一眼。聽聽外面沒了動靜,我出去把門留一條縫,從門邊走了一遍,瞟著門縫心裡計算著她剛才是否能看清我。試了一遍還不放心,記不起門縫開始留了多寬,推開一點再試一遍,心裡越發不安起來。這麼寬的縫,天這麼亮,看得清是個男人在張望嘛!急了一陣在心裡又想:「管它娘,總不會向什麼人彙報說我是個流氓。」 心一寬不再想這件事,又大聲咳嗽幾聲,哼著「東方紅,太陽升」,還是沒動靜。我在心裡氣起來,都什麼時候了!想到剛才那巴西姑娘往左邊去了,右邊這一間一定是思文在裡面了。我坦然地敲了門,裡邊問:「who?」 我想你還跟我吊洋腔,又用力拍幾下,裡面的聲音呱呱說著聽不明白的話。我心裡一驚飛快地逃回房裡,輕輕關上門。我心中充滿怒氣,又不敢開門,躺到床上尖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那個聲音在客廳裡抱怨著說什麼,好一會才消失。過了好久,客廳電話鈴響了,我跳下床,揉著眼打著哈欠開了門,看客廳沒人,就跑過接了電話。是一個男人打給「Julia」的。我高聲叫:「Julia!」 門閂一響,巴西姑娘從最左邊那間房出來,乳罩短褲,很坦然走過來。我心裡有些慌,拿本畫報來看擋了自己的視線,又忍不住把畫報移開一點轉了眼珠子去看。她打完電話走了,我就敲了左邊隔壁那一間的門,叫道:「林思文,都八點鐘了!」 她睡眼惺忪打開門說:「還沒睡飽。」 我生氣說:「說好了去職業介紹所的。我都起來一個小時了。」 她說:「這裡人九點鐘上班。昨天來的,哪裡就急成這樣!我還要睡半個小時。」 說著又閉了眼倒在床上。我看著她心裡一恨一恨的,也沒有辦法,只得等著。 在去的路上,我心裡想著早上的事要不要告訴思文。我不說那巴西姑娘跟她描繪那一番情形,豈不被動。我自言語罵了一句:「它媽的。」 她沒注意。我又罵了一句,她說:「當著別人的面可別罵娘,這裡可不是中國。我倒是聽慣你的了。」 我說:「又抬出加拿大來壓我!」 她說:「看你看你,神經這麼過敏。」 我把話說回來:「今天早上……」 她馬上問:「早上什麼事?」 我說:「有什麼呢,好笑。」 一直往前走並不說下。她說:「什麼事好笑我偏要你說。」 我嘿嘿笑了說:「什麼呢,沒什麼呢。」 她說:「你不說我就不走了。」 我說:「下裡巴巴好奇心又來了。」 於是把早上的事給她說了,問她:「那巴西人不會當我是偷看她吧,可別以為中國人就那麼沒見過世面。」 她說:「有什麼呢,這。你還以為他們呢。她和男朋友做愛房門都開著一條縫,後來我提醒她,她擠著眼跟我笑呢。有時候做著在裡面嗷嗷的叫,滿屋子都聽到。你偷看她她心裡可樂。」 我說:「我不是想偷看。」 她說:「想也沒什麼了不起,半裸的外國真人你還沒看過呢,好個奇也是應該的,下午你沒事了到處溜溜,三點式在曬太陽你看飽的,看厭了還有更開放的,加拿大這有什麼呢」。我說:「你當我就那麼饞呢,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走路。那年別人送我們一幅三點式的掛曆,我們還不敢掛出來,記得不?」 走著她看看前後沒人,停下來指頭點著自己面頰說:「這裡親一下」。我說:「說別人倒把你的情緒說上來了。不甘寂寞。」 說著摟了她的頭親了一口。她很高興說:「以後不要我再提示了是不?」 我說:「快走,那裡早就開門了。」 她牽了我的手走著又問:「你喜歡我不?」 我說:「都問過幾百幾千次了。」 她說:「這是最後一次,真的最後一次。」 我說:「已經有幾千個最後一次了。」 她笑了說:「要是可以把腦袋剖開把這句話拿走就好了。」 走著又說:「你還沒回答我呢。」 我說:「喜歡呢喜歡呢。」 她說:「一點都不認真。」 我說:「怎樣才算認真呢你說?」 我停下來,兩手指交叉了抱在胸前,偏了頭扭著身子說:「喜、歡、呢!這算認真不算?」 她笑得直跺腳,說:「看你,看你!」 又說:「反正你是不是真的我心裡知道,我的第六感覺你知道是最敏感的。」 我聽了心裡一驚,拿找工作的話岔開了去。她又指著路邊的景色給我看。我說:「快走快走,飯碗都沒端著,有心看風景!」 職業介紹所是政府辦的,工作機會的介紹都製成一張張小卡片編了號插在架子上。我和思文分頭去找,能沾上一點邊的,就把號碼抄下來。我在心裡算了一下,按政府規定的最低工資和工作時間,我一年扣了稅只能賺八千加元,思文的獎學金和助教工作報酬加起來比我還多。看著介紹上有五六萬一年的,我心裡恨得癢癢。我把自己的憤怒對思文說了,她說:「憑什麼你和別人去比,這是中國?和國內比你就想通了,八千加元抵幾萬人民幣呢。要那樣去比自己先氣死算了,別活著做個人。」 我說:「八千加元還不是用掉了,這麼貴的房租。」 她說:「你還想像中國房租只要幾塊錢一個月吧。加拿大又沒邀請誰來,都是自己削尖腦袋鑽來的。再怎麼樣,也要存一兩萬人民幣一年吧。」 我說:「找中國餐館吧,反正四塊二毛五一小時,中國餐館還可以超工時,一天讓我做十幾個小時我就高興了,做二十四小時也沒什麼。」 她說:「華人老闆太厲害了,他要榨幹你的血,讓你做死這條命。外國老闆人道些,依法辦事。」 看那些卡片眼睛都看酸痛了。抄了七八個號碼比較一下、確定了兩份工作。一份是醫院洗衣房,上通宵班,一份是郊區的中國餐館。排了隊和工作人員談了話,她查了電腦兩份工作都還在。她把電話號碼抄給我們,要我們自己去聯繫。出了門我說:「操它娘的落到這種地步。」 思文說:「早就告訴你要有精神準備。看不起這樣的工作,能找到還是好事呢。」 我說:「說看玩呢,其實我心裡很高興,至少路還沒有絕。昨天我都有點絕望了。這是加國,不是中國,這點我還是懂的,你以為我那麼不清白麼?」 出了門思文問:「搭車回去?」 我吃一驚問:「出租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