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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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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鼻子上刮一下說:「要天天有名人離婚你就高興了。」 她嘻嘻地笑,又問我熟人的事。我忽然想起說:「胡大鵬就要去美國了,簽證都拿到手了,說不定現在就到上海搞機票了。下次我們去紐約,就有個熟人。」 她說:「你倒說得輕鬆,紐約離這裡幾千里,這裡差不多沒人去過。這個鬼地方,閉都把人閉死了。明年要想辦法離了這裡到多倫多,加拿大繁華的就是多倫多,工作好找,離美國也近,一步就跨過去了。蕭條的就是紐芬蘭。」 我說:「紐芬蘭是世界有名的漁場,怎麼會這麼蕭條?要不我跟了船出海打魚,要不去剖魚也可以。」 她說:「紐芬蘭漁場早就衰落了,失業的好多漁民。出海打魚你倒是想起好浪漫,上個月吳麗曼的丈夫在一條船上找了份季節工,出海幾天就在船上趴了幾天,膽水都嘔出來了。回來大病一場瘦得象個鬼,逢人就說有金子撿也撿不得了。賺加拿大的錢你想起好容易。」 我說:「傻呆在家裡也呆不住,呆幾天人也呆傻了,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和加拿大勞動人民一樣有個賺錢的機會,再差再苦再累再沒有面子再怎麼著,加拿大人能做,我有什麼說的?」 她說:「錢癮這麼重,叫你學會開車來,你又不學,會開車可以到餐館去做delivery。」 我說:「你以為國內學開車多容易呢,誰肯教我?」 她說:「肯鑽哪有辦不到的事?我出國還要怎麼難,不也搞成了。你我不知道,死要面子不肯求人,天下人都跑來低了頭求你才好。自以為是清高,其實是無能。」 「無能」兩個字刺得我一跳,氣洶洶說:「嫌我無能了,你!嫌你丈夫無能了,你!」 她指頭一點一點地說:「看,看,看,看你自己的樣子,有本事的人才不發這莫名其妙的脾氣。」 我看她的手指指點點的,心中的火氣一下燃起來,伸手去打她的手,她讓開了。我嚷道:「我來第一天你就逗我生氣,這是你?」 她不做聲指指隔壁,示意我隔壁的人會聽見。這一指倒好象有種什麼不可理解的力量,我不敢再嚷。她說:「你也別生氣,有能力的人到哪裡也是有能力,我看你的。」 我說:「別拿這話噎我,我總不會象你,一年只剩一千塊錢。」 她說:「我一千塊錢都做什麼了,你自己說。做人總要講良心。」 我「啊呀」歎一聲說:「你說話還有個邏輯性沒有,留學生!又扯到良心上去了。」 她跟沒聽見一樣說下去:「你這一趟來得好容易,身在福中不知福,跑一趟北京就完了,旅遊一樣。我呢,」她停一停又一句一停地說下去,「借錢擔保,銀行證明、移民局證明、學校證明,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到了北美。」 她說一句,我點一下頭,說:「上帝,上帝啊!」 她說:「自己說!」 我說:「我不是說了嗎?上帝!」 她說:「你說真的。」 我說:「說真的?我是探親來的,對不?我的探親簽證是附在你的學生簽證上的,對不?沒有你我絕對到不了這天堂,對不?這樣我就得乖乖的,對不?你說!」 她呆望著我,似乎很意外,一言不發,眼淚從眼角沁出。看著她我心軟了,摟著她肩說:「這就哭了?值不值得嘛。」 哄了半天她才破涕為笑。我牽了她的手說:「帶你出去玩一下,這個地方這麼奇怪,都九點了天還不黑。」 她很順從地跟了我出去。 我們坐在草地上說找房子找工作的事,一會天就黑了。風從大西洋那邊吹過來,在高空發出嗚嗚的輕微悶響。她說:「我們到China Town去看看。」 我說:「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她說:「不要以為呢,博士在這裡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我說:「我沒有以為什麼呢,我只是今天懶得去」。她說:「那你回去,我馬上就會回。今天我們早點睡,你累了。」 她去了我還坐在那裡,看著白人學生一對對的手牽手在黑暗中走過,心裡琢磨著「我們早點睡」的意味。懶懶的站起來往回走,想起那些人在國內讀的大學比我差,還有本科文憑也沒有的,在這裡居然都混到了博士。想當年自己全省前幾名考到北京,憑這一點也維持了多年的自信,現在覺得內心什麼東西受了損傷。我出國之前有著心理準備,在洋人面前我頭得低一點,他們的國家嘛!在自己人面前心裡會有這種滋味,卻是沒去想過的。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有什麼呢,我的能力不要跑到加拿大來證明,我來是看世界來的,賺一把錢就跑。」 這樣想著心裡酸酸的意思減了些,也決定了少跟他們來往。在一言一笑中把那種優越感傳遞過來,誰愛看呢!心裡盤算著誰要在我面前做出那一副不堪的嘴臉,看我不反過來噎死他我就不姓高。 思文回來了說:「睡吧,今天我們早點睡。」 我隱約明白了這話的意思,試探著說:「怎麼睡呢?」 她一怔,似乎對我的話有些意外,說:「你說呢,你說」。我拍了拍床說:「床這麼窄,床。」 她說:「要擠也能擠,不過你今天累了,要好好睡一覺。不過要擠也能擠擠。」 我說:「真的是好累了,這時候才覺得。」 她說:「那等會我睡地下。」 我說:「地下我睡。」 爭了一會我讓了步,她抽出床下的抽屜說:「這裡好多毯子呢,你看。別人不要的,我都洗了收在這裡。」 看她在地上鋪毯子我心裡觸動一下說:「要不乾脆擠一擠。」 她說:「沒有關係,你累了,好好睡這一晚。」 她又赤著腳踩在毯子上說:「等會我就睡在這裡。」 我說:「等會你就睡那裡,現在——」 我又拍一拍床。 她鋪好毯子,挨到我身邊坐了,不動也不做聲。我知道她的意思,說:「先抱你一下好不?」 她說:「好。」 就熄了燈躺了下去。我也躺下去,她把毯子拉上來將兩人的頭都蓋了。我說:「蓋什麼蓋。」 她說:「好羞的。」 我說:「羞什麼羞,你把房子都封起來別人也想得出林思文昨晚幹了什麼勾當。」 她說:「其實又沒有。」 她手在我身上摸索著又說:「你瘦了,怎麼自己一個人還瘦了。」 說著慢慢把我的汗衫推上去,我很自然地伸出一支胳膊穿過她頸下把她摟了,她把臉埋在我頸邊。我說:「在西方學了一年,還是這一套,你學了什麼新經驗沒有?」 她說:「我到哪裡學?」 好一會她把身子移下去,把臉埋在我胸前說:「好多次我夢見自己睡在你懷窩裡,醒來又沒有了。」 我兩隻手在她身上摸索,她不時輕輕哼哼幾聲。做著這些我心中並不激動,與我想像中的感覺有很大的距離,我只覺得作為丈夫應該如此。結婚那兩年我們已經習慣了這些,可是在去年她辦理出國那幾個月的焦灼和瘋狂中,一切都改變了。我只以為這次出了國斷了的線索就會很自然的接上,可是並沒有。思文顯然也察覺了什麼,身體接觸中傳達的信息,是個什麼情緒什麼感覺瞞不過她。她坐起來在黑暗中把胸罩系好,內衣拉下來,說:「你累了,你今天累了。」 我連連打著哈欠說:「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沒一點精神了。」 她摸到地上睡了,不再說話。 這是怎麼了,怎麼會呢?我倦縮在黑暗中回憶著剛才的感覺。等了一年盼了一年,第一夜就是這樣的心情。我想為自己這種情緒找到一種解釋,想來想去卻想不清楚。因為太累了嗎,因為舒明明嗎,因為環境陌生嗎?想得迷迷糊糊將要睡去,看見思文在黑暗中站起來。我問:「怎麼了?」 她說:「地板太硬了我睡不著,我睡隔壁去,土耳其人旅遊去了,房子退了空在那裡。」 我答應著她就去了。她去了我心裡不安,想起結婚時到黃山去旅遊,在山下那一夜兩人不願分開,找到好晚才在一個偏遠的招待所找到一個單間,在那張窄窄的床上擠了一夜,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我披了毯子起來想把她叫回來,走到門口發現自己心裡並沒有這種願望,又摸回床上躺下,裹著毯子沉沉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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