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六 |
|
|
|
▼五十六 董柳從醫院回來特別興奮,說:「史院長對我好客氣的,他從來沒對我這麼客氣過。」 我說:「是嗎?是嗎?」 她說:「史院長一親熱,我們科主任也親熱起來了,跟著史院長小柳子小柳子地叫。」 我知道這是馬廳長的能量的輻射,那個位子真是魅力無窮神奇無比。看著董柳興興頭頭的樣子,我說:「你悠著點,別把得意寫在臉上,科主任的親熱是從史院長那裡來的,史院長又是從沈姨那裡來的,沈姨那裡還不知怎麼樣。可能這親熱過幾天就完了,到時候你轉不過彎也下不了臺。」 她馬上收了笑說:「想一想也是真的啊。」又說:「春節吧,我們還是要到沈姨那裡去看看,她可不是什麼等閒人物啊。」 我說:「去,得去,一定去,能不去嗎?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得去!」 過了幾天耿院長打電話給我,要我帶董柳去一趟。放下電話我身子簌簌直抖,有這麼好的事,又這麼快?董柳回來,我對她說了,兩人興奮得一夜沒睡著,又擔心是白高興一場。第二天一上班我們就去了省人民醫院,走到耿院長辦公室門口,剛一推門,耿院長就站了起來。他這一站我知道好事來了。 耿院長說:「省人民醫院是全省衛生系統的重中之重,對人才的需求很迫切啊。編制當然很緊張,但只要是工作需要,真正的人才我們還是要抓住的。小柳子你回去寫個報告給史院長請求調動,我們總不好到史院長手中去挖人吧。只要他一批,你馬上過來,這邊的崗位,到老幹科怎麼樣?老頭子們脾氣都那麼大,需要你這個董一針啊!來第二針的護士被他們罵得哭也是常有的事,你去了也減輕我一點壓力吧。」 董柳一個勁點頭說:「好,好。」 出了醫院門,她抬頭望著天,眼淚在眼眶中被冬天的太陽照得發亮。突然她用力吸一口氣,哭了。 那兩天董柳整天念叨著沈姨的好處,連我也覺得沈姨很好很好,說到底,還是馬廳長很好很好。我說:「大人物是講人情的,我們以前誤會了他們。」 只是我們對他們的好處,實在夠不上一個如此之大的回報。這些年來我對馬廳長積了一肚子的怨氣,惡毒的腹誹不說,怪話在尹玉娥那裡也說了不少。奇怪得很,我這麼多年的怨氣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人不能沒有良心啊!又想起沈姨那天不跟我們多說,並不是生氣,而是想給董柳一個驚喜,也證明一下自己的實力。興奮之中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在提醒自己:「丟給你一塊骨頭,你尾巴就搖得歡呀!平時你是沒有辦法才做出一種姿態,現在可是真的從心裡搖起來了!」 我對自己有些失望,可是人總得活吧,誰願意拿自己的一生去賭?堅守什麼什麼,說一說寫一寫是可以的,真的去實行那玩笑就開得太大了,心靈的理由還能夠成為一種充分的依據嗎?我苦笑一聲,把一口想像出來的唾沫朝自己吐去,歎一聲氣,又傻嘿嘿地笑了。 董柳無論如何忍不住要去沈姨家一趟,我故意說:「人家是為了自己看病方便才調你的,你以為是真感情吧,還去磕頭謝恩呢!」 她說:「真感情假感情事情是真的,我就認這個真!磕頭磕得上是你的福氣。要是吊兩句官腔送你出門,你能說事情沒辦成我不走?」 董柳說得實在,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事情辦了就是真!辦了就建立了關係,就有了默契,一切都在不言中,無需多說。這也是遊戲規則,我們到這個份上自然明白,也按規則辦事。我說:「那我們乾脆拜年一起去。」 董柳說:「那時候人家高朋滿坐,你插得上話?」 我想想也是,我還有幾句話要說呢。於是想送點什麼東西才好,想來想去竟想不出,一點靈感都沒有。去問晏老師,他說:「你要看對方是誰。他要你的東西?他什麼沒有?提著東西進門,那好看嗎?一副動機不純的神態,動機不純啊。」 我想想也是,這天晚上就空著一雙手去了。 走到門口我的心有點跳,董柳牽著一波,倒沒一點緊張。我把左手往臉上一抹,算是戴上了面具,心裡沉著了些。保姆開了門,沈姨在看電視,連聲喊:「小柳子,小柳子!」 倒也不提調動的事。董柳走上去拉著她的手,話還沒說出來,鼻子就一抽一抽的了。沈姨說:「小柳子,高興的事你還哭什麼?」 渺渺出來了,很大方地牽了一波的手,帶他去看自己的鋼琴。我見馬廳長不在家,有點失望,也坐了下來。我說:「沈姨您要是知道董柳她這幾天怎麼惦念著您就好了,她半夜醒來還要把沈姨沈姨這兩個字念幾遍。想了好多年的事,做夢一樣實現了,她都不相信,剛才走在路上還問我是不是真的。她都哭過好幾回了。」 我仰起頭,學著董柳哭的樣子。沈姨說:「我交待耿院長給你安排一個好一點的地方,他把你放哪裡了?」 董柳說:「老幹病室,再好也沒有了。」又說:「下次沈姨有什麼事只管叫我,白天叫白天到,半夜叫半夜到,別的不會,打針還是會的。哪怕守三天三夜,五天五夜……」 我說:「沈姨家也不能老有人病吧。」 我左右瞟了幾眼,沈姨說:「老馬在書房裡審閱什麼文件。他一天到晚就是工作工作,我看他總有一天會被拖垮,二甲三甲也不是那麼容易甲的。什麼時候他把這副重擔甩了就好了。」 我說:「馬廳長是工作第一,你看我們省裡衛生系統這幾年的變化,可以說是天翻地覆。他的事業心不是一般的強,全省衛生系統十幾萬人,夠他操心的。」 沈姨抱怨說:「總要留點時間給家裡人吧。」 董柳說:「全省幾千萬人的健康,都是馬廳長操心的對象,哪裡只有十幾萬人。」 沈姨說:「省裡部裡指標壓下來,上面的人只知道要數據。哪裡知道下面的人要豁出命去拼打?慢一步別的省就搶到前面去了,他哪裡咽得下這口氣?」 我說:「有的省我是知道的,我有同學在那裡,他的數據怎麼出來的?計算機打出來的!像我們省裡這樣實實在在煮乾飯不熬粥的,全國不知還有那麼幾個省沒有?」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