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一一五


  我想著是不是該把她後面的話套出來,那幾個是哪幾個?讓我以後想發動攻擊了也有準確的攻擊點。想想那樣做可能會引起她反感,就忍住了。我說:「馬廳長在那個位子上,可能有些人有點情緒。」

  沈姨說:「情緒大得很呢,眼睛裡都能噴出火來。其實那個位子有什麼意思,一天到晚為別人的事忙。」

  董柳說:「那真是一個辛苦的事呢,這麼大一攤子。」

  她雙手張開來比劃著,「有那麼多麻煩的事,又有那麼多討厭的人,我想起來都怕。作了多少犧牲別人都不知道,恐怕連個完整的週末都沒有。」

  沈姨說:「他吃了這些虧只有我知道,這麼多年他哪天按時下班過?我早就要他別幹了,省裡一定要把這副擔子壓在他身上,沒有別人能替他啊!他現在是想卸都卸不下來。」

  我說:「事關全省幾千萬人的健康,這真的是一副重擔啊。世界上有幾個國家有幾千萬人?」

  董柳說:「馬廳長就相當於那些國家的衛生部長了。」

  我覺得董柳說得有點過了,用腳側碰了她的腳一下。誰知沈姨說:「很多國家的衛生部長還沒管這麼寬呢。」

  她這麼一說,我就放了心。

  沈姨走了,董柳翹起大拇指伸到自己鼻子前面說:「效果還可以吧?」

  我說:「這是沈姨,對馬廳長你就別來這一套,他聽好話聽少了?下次萬一有機會跟馬廳長說話了,你就朴樸素素地說,別玩花架子,點到為止,他自然能領會。在那個份上的人,對人際關係的感受能力是很強的,說得太過,還不如不說。」

  她說:「別以為你是最聰明的。剛才你拿腳碰我,眼尖的人一下子就看出你在耍心眼了。」

  我說:「那我們就約定一個暗號,提醒對方的時候用舌頭舔一舔上嘴唇。」

  我把舌頭往嘴唇上一卷,「就這樣。」

  她把眼睛輪上去,也舔舔上嘴唇,說:「馬廳長這麼大的架子,每天都來醫院,也不來看看我。」

  我說:「人家到了那個份上,一舉一動都有個意思在裡面,先要想想你夠不夠他特別一看,看了你別人又會怎麼想。特別來看你,耿院長還有面子嗎?省人民醫院還要從外面調人來打針!再說打幾針也就是打幾針,跟開一刀還不是一回事吧。」

  第四天董柳可以回去了,沈姨說:「小柳子你回去休息幾天再上班,我已經給你們史院長打了電話,沒問題的。」

  她「小柳子」這麼一叫,那種關係的特殊性在不覺之間就建立起來了。我舔一舔上嘴唇,董柳馬上抓住這個機會說:「沈姨您為我想得太周到了,我自己都沒想著還可以休息兩天。沈姨您一喊我小柳子,我心裡好親熱的,小時候我媽媽就是這樣叫我的,好多年都沒人這麼叫過了,連我媽媽也不叫了。現在我聽有人這樣叫我,心中暖烘烘熱乎乎的。」

  沈姨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就隨口叫出來了。」

  我在一邊說:「沈姨您以後有什麼事,叫董柳一聲她馬上就來了,沈姨把她當自己的人看,您隨意點她就高興了。」

  沈姨瞧著董柳說:「你想不想調到這邊來工作?我突然就有了這個想法。」

  我萬沒想到她會主動提出這個問題,按我們的設想,還不知道該轉多少彎作多少鋪墊,才能把這件事稍稍地提一下。董柳馬上抓了沈姨的手搖著說:「我都想了那麼多那麼多年了,我現在每天兩邊跑,兩頭不見天。只是我覺得這件事太難太難了,想都不敢想,更別說向沈姨開這個口了。沈姨您把我自己不敢想的事都想到了,我心裡好熱好熱的,好熱好熱的。」又說:「這邊什麼條件都好,一般的人怎麼進得來?我真的怕沈姨為難呢。」

  我說:「為難肯定是為難,不過有人為難了辦得成事,有人為難了還辦不成,那要看誰辦。」

  沈姨望著我點頭微笑。我不懂那微笑的意味,心裡發慌,後悔自己不該這麼將她一軍,這太過分了,人家也沒欠你的。就算打了幾針吧,說聲「謝謝」就足夠了,何況人家還替你請了假呢。凡事得悠著點,急不得的啊!我被她看得心跳耳熱,前傾著身子,堆起一臉不自然的笑。沈姨點點頭說:「好,我走了。」

  碰一碰董柳的手,就走了。

  我和董柳送她到門外,轉身回來,兩人的臉都沉了下來。董柳說:「剛摸到一點希望的邊邊,又砸了!空歡喜一場,還不如不歡喜呢。你還教我怎麼講話,自己講話一點不到位,我想舔嘴唇都來不及了。」

  我說:「老子今天才知道自己還會聳著肩笑,那是人的笑嗎?狗才是那樣笑的,你看見過狗是怎麼笑的嗎?」

  我心裡非常沮喪,看起來自己還是沒有素質,這又怎麼能夠進入角色?想一想當領導可真是一門藝術啊,深不可測!平時聽到「領導藝術」幾個字覺得好笑,在那個位子上了說話自然是靈的,還要藝術?這麼看起來,還是自己不曾涉河不知水之深淺。

  回到家中,我和董柳把沈姨的表情反復分析了,也沒得出個結論。她生氣了嗎?還不至於吧。可要是沒生氣她怎麼就那麼匆匆走了呢?可惜沒有一本《表情學》的書,這也是領導藝術的一個分支啊。有朝一日我當了領導,要來它個喜怒無常,不能讓周圍的人輕易就把握了自己的心理活動。分析來分析去我就煩了,說:「老子一輩子不察言觀色的,不看別人的表情自己也不為別人表演表情,這一下倒好,又看了又表演了。老子不來這一套又怎麼樣!」

  董柳冷冷地說:「你那一套又來了。又怎麼樣?」

  她手指在周圍劃一圈示意著房子,「就這個樣。人熱一輩子是一輩子,冷一輩子也是一輩子,人就是這一輩子。」

  我一肚子氣想沖出來,她這麼一說我就泄了氣。人就是這一輩子,如此簡單,明瞭,粗淺,使太多太深的討論都意義曖昧。人還能跟自己賭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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