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我們都退了出去。我回頭瞥見房間裡已經送了好幾個花籃,還有一個被踩翻了。沈姨追到門口說:「董醫生,今晚辛苦你一下可以吧,萬一又走了針呢?」

  耿院長說:「隔壁已經騰了一間房出來了,董一針就在這裡睡一晚吧,能者多勞,這是沒辦法的事。」

  董柳和我就進去了。丁小槐坐在外面不走,他在等馬廳長,讓馬廳長看見他沒有閑著。我從窗簾的縫中瞥見丁小槐雙手支了頭在那裡發呆,說:「你看他還堅守在那裡,好可憐的樣子,這裡還空著一張床,叫他進來吧。」

  董柳說:「不叫,該殺一殺他的威風。平時別人叫一聲丁處長,他就不知道自己的手腳該怎麼擺了。他大概在那裡後悔不該把董柳這個名字說出來,結果自己被晾在那裡了。」

  我還是開了門出去說:「丁處長到裡面休息一下吧,這裡空著一張床。」

  他一愣,醒了似的站起來說:「我還沒走呀?我怎麼不走呢?我這就走了。可惜大徐把車開走了。」

  他這麼一說我又後悔不該出來,這不是提醒著他的難堪嗎?我是好心,可他會不會在心中恨我?我心太軟啊,心太軟!正這時鄧司機陪著馬廳長匆匆來了,丁小槐剛坐下去又一躍而起說:「馬廳長。」

  馬廳長點點頭,臉卻朝著我說:「針打進去了?好,好。不知道池大為你夫人還有這麼一手啊!」

  一直朝病房去了。我和董柳跟了上去,沈姨把我們讓了進去,做了個手勢說:「輕點,輕點。」

  丁小槐就在門外站住了,勉強地笑著。我趕緊退到門邊,沈姨拍一拍床頭的凳子示意我坐下,我猶豫一下,還是退到門邊站在丁小槐身邊。耿院長匆匆趕來,將渺渺病情向馬廳長彙報。

  董柳在醫院住了幾天,每天晚上我都去陪她。她說:「看看人家是怎麼活的吧,他孫女病了都是兩部車圍著轉,人比人氣死人呢。世界上就有兩種人,一種是被別人氣死的,另一種是氣死別的人,你不做氣死別人的人,就肯定是被別人氣死的人。」

  連董柳都對現實中那種殘酷的東西有了這麼深的領悟。我們每天晚上都討論著怎麼利用這個機會向馬廳長靠攏,這真是別人多少年都夢想不到的機會啊。眼下的第一步就是要跟沈姨把關係搞好,這是一個臺階。白天晚上來看望的人不斷,每天晚上都要收走幾個十幾個花籃,把空間騰出來,連我們的房間裡也堆不下了。我和董柳在一旁把世界看得清清楚楚,人跟人就是不一樣。這種不一樣也很簡單,就是看一個人處在什麼位子上。

  生活有很多相對獨立的圈子,一個人在這個圈子中的地位,還有他能夠得到的利益,是按照他與核心人物的關係來確定的。核心人物手中有若干頂帽子,帽子下面有一切。因此他是資源之源,他能夠相當隨意而又合理合法地把資源分配到自己所認可的位置上去。權就是全,其輻射面是那樣的廣,輻射力又是那樣的強,這是一切的一切,是人生的大根本。

  人人說條條大道通羅馬,可有幾個人知道羅馬通往條條大道?錢做不到的事還是有的,而權做不到的事就沒有了。連董柳也沾了光,第五醫院史院長來探望時,對她客氣得不得了。這個時候我才理解了為什麼有人為之豁出一切,甚至拿生命孤注一擲。董柳說:「這麼多人來看望,可有一個兩個真正關心渺渺的病情?關心祖國的下一代怎麼那時候就沒人來關心我一波?曲線救國,到底還是為了救自己。現在的人拉關係都不必掩飾了,後面的功利動機都是一清二楚的。」

  我說:「你整天坐在這裡就是看那些人表演?」

  沈姨沒事就到我們房裡來說話,把一袋袋禮物提來說:「帶回去給你兒子吃,這麼多水果吃不了都浪費掉了。」

  董柳要推辭,她說:「幫幫忙吧,都是好東西呢。」

  交往了幾次覺得沈姨倒也不像以前想像的那麼難打交道。董柳說:「沈姨我真的沒想到您這麼容易打交道,一點架子也沒有,跟您說話我心裡很感動的,也非常舒服,心裡本來堵著的也就通了。」

  我在一旁聽著,感到董柳已經掌握了跟上層人物說話的精髓,不能憑空說,憑空說人家會感到彆扭,但不妨依據一個事實作出相當的誇張,人性的弱點使人樂意接受這種誇張。果然沈姨臉上堆了笑說:「那你原來還想著我是什麼人吧。不過有些人我真的不想理他們,沒有什麼真心,還不是看著老馬是那麼個人嘛。只是人家來了,你總不好沉著個臉對著他吧!」

  董柳說:「那真的沒意思,又沒有什麼真感情,好像在你面前演戲一樣。你想著他在演戲,是個演員,你就沒情緒了。」又說:「沈姨您看多了就看出經驗來了,真的假的瞟一眼就看穿,不要第二眼。」

  我說:「沈姨跟著馬廳長,這些年閱人無數,煉出了一雙孫悟空的金睛火眼,看人能看到肺腑裡去。」

  沈姨說:「火眼金睛不敢說,看個把人還是看得出的。這幾天來看渺渺的人,就有那麼幾個是想拆老馬的台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