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七八


  伍巍說:「我的位置很穩,首長他少不得我,別人敬酒都是我給他擋了。」

  有人說:「一千條一萬條,把決定你命運的那個人伺候到位了是第一條,關鍵人物只要一個就夠了。鑽到他心裡去還不夠,別人也會鑽,你要鑽到他的潛意識裡去。」

  我想著這個鑽字實在很醜,那是個什麼形象?這不是君子的語言,居然被這一群精英人物面不改色自然而然坦坦蕩蕩說了出來。世界真的是變了。我說:「上級就那麼淺薄,你一拍他就喜歡你那不可能吧。」

  伍巍說:「你一拍他恨你那更不可能吧。」

  我說:「要在他的潛意識中把他自己還沒想到的需求挖出來,像開發市場一樣開發他的潛在需求。」

  大家連聲說深刻。伍巍說:「大為你都曉得,你怎麼還在原地踏步呢?」

  我說:「我是理論上的,我又不傻,不會做看總會看吧。」

  伍巍說:「領導跟前不能少了明白人,領導他也是人吧,是人也有個要解決的問題吧,自己不好解決,也不好說,這就要明白人悟到了去替他辦。你們說,你身邊有這麼個明白人,你會恨他?他有點小毛病你會揪著不放?要求誰堅持原則就像一個機器人,那可能嗎?近人情嗎?」

  大家越談越興奮,也叫我大開眼界。大家都是同學,又不在一個單位,把面具卸下來,去掉了表演性,就是這個樣子。平時在單位,再怎麼樣都蒙了一層面紗,看不透。我倒覺得現在是這些人的正常狀態,想升官,想發財,都說了出來。我理解他們,人總是人吧。可又有點失望,社會精英,也不過如此而已。我意識到,長期以來,自己生活在一種幻覺之中,總認為掌握著巨大的權力和公共資源的人,就應該代表著公平正義,不然就太令人沮喪了。可特別地要求他們克制,壓抑,那又怎麼可能?幾千年來,人們總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從沒放棄過這種幻覺,畢竟有過一個包公,還有過一個海瑞。

  眼前這些人吧,平時說得最多的,大會小會上振振有辭反復強調的,都是一些言不由衷的話。反正非說不可,大家就用布條蒙著眼睛往下說吧。說是說那一套道理,做則是按需要操作,習慣了,也就臉不紅心不跳氣不喘了。大家都這樣,反而成了一條遊戲規則,不懂規則的人把他的話信以為真,用他說的話去要求他,遊戲就玩不下去了。

  當年我就是吃了這個虧,結果違規了,結結實實摔了一跤,到現在還沒爬起來,也許一輩子都爬不起來了。當虛偽成了一條規則,人就不再會有虛偽感,也不會有心理壓力,不過是按規則辦事罷了,社會也因此對一些事情視而不見。誰又有權利要求別人特別地怎麼樣呢?看著大家這麼興奮,赤裸裸地訴說著對權和錢的欲望,我有一種親近的感覺,無論如何,總比戴著面具要好。

  這時許小曼和幾個女同學進來了,大家更加亢奮起來。汪貴發說:「許小曼,我這個處級跟你那個處級就不一回事呢。你吧,下面的廳長都要拍你,他拍我?」

  說著在自己屁股上拍一下。「我還要拍他呢。」

  又作勢要去拍許小曼,手揚起來,又慢慢收回去,說:「想不到留北京的同學就是你許小曼出息最大。」

  許小曼說:「說出息不敢跟四川人比,比如鄧小平,又比如汪貴發。」

  汪貴發舉起雙手說:「投降,投降,服了,服了。」

  有人說:「許小曼,你在部裡,哪裡知道我們下面人的苦日子,有時也發發善心抬一抬我們這些受苦人吧。」

  許小曼說:「你都不認識錢還是錢了,要我隔河渡水飛越關山跑到廣州去抬你?」

  那人說:「有什麼辦法搞到一個國家課題,我願意拿五萬塊錢來攻關。國家課題錢只有兩萬三萬,難得的是那個名。」

  伍巍說:「抓一個國家課題在手裡,你的位子就穩了,上去也更有條件了。」

  那人說:「是那麼回事,我還擔心被別人擠了呢,我明年還要到哪裡去掛個博士讀一讀,先把硬件備齊了它,將來別人替你說話也好說一點,不然真有危機感。」

  說著仰頭把一瓶啤酒喝了,臉上放著光,「明年我報一個國家課題上來,許小曼你給我批了。」

  許小曼說:「那是專家組的事。」

  他說:「我拿五萬塊錢,你承包了替我攻關,專家組的人也是人嘛,要爭課題總是要出點血的。」

  許小曼說:「你以為別人沒看到過錢?」

  那人說:「不肯幫忙,領導的藝術就表現在這些地方,把我們擋了還叫人家放不出個屁來。」

  又打自己的嘴巴說:「這張嘴臭慣了,在文明之都的女性面前也香不起來。」

  一會兒話題又轉到怎麼合法地增加自己的收入。大家一致同意,靠工資活,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弄錢也不必有什麼道德上的忌諱,問題是怎麼才能繞開法律。有人說:「鯊魚吧,它咬一大口幾大口也是合法的。」

  說著身子猛地往上一躍,凌空咬了一口,叫人看著心驚膽顫,「我們這些蝦兵蟹將,那就要多幾個心眼,有十分把握了才能下口。」

  日本回來的黎勇說:「我到日本四年,說起來也算小康了。說起來你們不信,你們誰背過死屍沒有?死屍是不能坐電梯的。」

  把從高層建築背死屍下樓的過程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把雙手放到後面,躬著腰比劃著。講完了馬上又申明:「那是剛去的時候,要謀生,生存總是高於一切的吧,現在好多了。」

  我說:「怪不得老是聞到一股解剖室的味道。」

  談話繼續下去,我在不覺之間又出了局。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