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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三十九

  明天我就要離開北京。夜深了,許小曼把我帶到農展館附近一家叫「紅鷹」的茶樓,要了一間房坐下了。從她坐下來的姿態,我感到了她從母親那裡繼承的從容優雅。我說:「要間房太奢侈了。」

  她笑了笑,我不再說什麼。從這些小地方我意識到自己跟不上時代了,也沒有跟上去的實力。服務小姐問我要什麼茶,我說:「隨便吧。」

  許小曼說:「來一壺你們這裡最好的。」

  茶上來小姐關上門去了,許小曼說:「這兩天總也沒抓到時間說話,都應付他們去了。」

  我說:「唱主角的人嘛。」

  她說:「北京這麼大,熟人這麼多,可是要找一個說話的人,也不容易。」

  我說:「你當領導了,忌諱就來了,我們老百姓一身輕,別的沒有,自由還是有的。」

  我張開手臂做了一個飛翔的姿勢,「誰管我說什麼?」

  她笑了說:「說到自由,就從這個話頭開始吧。你說老實話,這次來,是以出差的名義呢,還是自己掏錢?」

  我笑笑不做聲。她說:「我早就猜著了,臥鋪那邊還有一些是空的,可你沒買臥鋪票。如果別人我就裝作不知道了,誰叫你是池大為呢?你想如果是你們廳長來,哪怕是個處長吧,他會自己花錢?一百個出差的理由都有,還要坐飛機,還有補助。想出國抬腳就走,好像在自己家裡上廁所。誰自由誰不自由,你自己說?」

  我說:「你在那個份上呆了也有這麼久了,你知道好處在哪裡。」

  她說:「這兩年我到哪裡,都是飛來飛去,可以說是心到身到。對你我沒必要炫耀什麼,你也不是吃這一套的人,我是說,有些東西,一定要在那個位子上才會有,否則什麼都沒有,連尊嚴感都沒有。我的體會是尊嚴不能建築在一種空洞的驕傲之上。世界就是這樣冷漠,甚至說無恥。北京這樣,哪裡都這樣,不存在一種詩意的空間,說到底還是人性太無恥了。昨天我想了好久,覺得有必要刺一刺你,狠了心也要刺一刺你,如果你想到其他同學並不這樣刺你,你就記恨我吧。我要說你再這樣下去,就可惜自己這一生了。」

  我說:「小曼你知道我並不傻,我只是被自己心裡什麼東西擋住了,就是邁不出去那一步。」

  她說:「現在是什麼年代,個體生存的年代,生存是生存年代的最高法則,是絕對命令,我們的前面除了生存什麼都沒有。當一切都在現實的平面上展開的時候,那些虛幻的東西,什麼什麼精神,其實很蒼白,也許迷人,但還是蒼白,不能跟現實發生真正有效的聯繫!我猶豫了三年,放棄了,才有了今天。誰知道你竟堅守了這麼久。那些貪官,他們早就看透了,不相信什麼了。伸手就可以拿到的錢你要他不拿,那怎麼可能?他們知道什麼才是真的,他們根本就不需要一個轉彎子的過程,煞費苦心去討論對不對在他們看來是可笑的。你吧,太敏感了,就把自己拘起來了,要不十年前我們也不會是那樣一個結局。有時候想起來我也恨我自己當年太驕傲了,就不肯委屈自己一點。」

  我說:「當年你委屈了自己,今天就要坐硬座出差了,還想飛來飛去?」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是服務小姐送點心來了。我正想應一聲,許小曼用一個手勢制止了我說:「等等,讓她敲。」

  外面敲了一會兒,又停一會兒,再敲。我說:「讓她進來吧,她端著東西老站在那裡也不好。」

  她說:「你還是那麼心軟,你總是心太軟。」

  就應了一聲,小姐進來,臉上還賠著笑,把點心放在桌上就出去了。許小曼說:「她心裡不火?火還得笑著,誰叫她是個服務員?小人物就是這樣的命運,她有自由?自由是有些人的特權,你不要善良而一廂情願地想像他們會用那麼多條條框框把自己框住。這些年我看透了,心也變硬了,柔軟的一部分像淬了火一樣也有相當的硬度了。你不硬,不跟下面的人拉開距離,他能跳到你頭上,穩穩地騎著你。」

  我說:「好像這些話不應該從許小曼的嘴裡說出來。」

  她說:「現實如此現實,叫人怎麼去說風花雪月?去掉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裹,深入到事情的核心,就這麼回事。」

  我說:「想想也真是這樣,我又不傻。」

  她說:「你想通了我們來做個實驗,你說,一加一等於三。」

  我笑了不做聲,她說:「我說了等於三就等於三。」

  我於是說:「一加一等於三。」

  她說:「這裡有兩種包子,你掰開一個看看。」

  我掰一個,是豆沙的。她說:「這肉餡的湯包挺好吃的,你說。」

  我說:「是豆沙的。」

  她說:「這肉餡的湯包挺好吃的。」

  用手指一指我手中的包子。我說:「我說不出口,太殘酷了。」

  她說:「你回去練習練習,把心裡擋著你的那些東西踢開,你管它一加一等於幾,管它是馬是鹿?習慣了就好了。」

  我說:「我還是搞我的業務吧。」

  她歎了口氣說:「大為你去搞業務也好。明年你報個課題上來,我替你活動活動,讓評審組給你批了。」

  我吃驚說:「專家聽你的話,他們一個個傲得跟什麼東西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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