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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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它們掛在那裡都有幾十億年了,人才能活幾十年,還沒有幾十億秒呢。想想一個人能活幾十年,還覺得挺長,可再一想,只有兩萬多天,像我還活掉一萬多天了,你想想吧,好恐怖啊。」 她說:「我不想。」 我說:「一個人想想星星,再想想自己,就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了。」 她說:「我不想星星也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就是池大為他的妻子這麼回事。」 我說:「董柳你什麼東西都是實打實去想,還算半個知識分子呢。」 她跳起來扯了我的耳朵說:「是不是嫌我沒文化?你說!」 我說:「再扯就扯斷了!」 她松了手說:「想星星管什麼用?你告訴我。」 我仍舊摟了她說:「一個人總得想一些對自己沒用的事情,不然怎麼叫人呢?」 她說:「聽不懂!」又說:「要我去想星星我還不如想一想廚房的事,想星星管什麼。」 我說:「這也是人生真諦。」 她說:「知道了。」 躺在我懷中不再說話。我在山風中望著星星一閃一閃地跳,望了很久。仰望浩渺的星空,一個人可以得到心靈的平靜。為生活中那點瑣瑣碎碎庸庸碌碌的東西焦慮,惶惶然,值得嗎?有意義嗎?在星空下我越發堅信,有一個需要用心去感受卻難以說明的靈魂的空間真實地存在著,那個空間與世俗世界不同,價值不同,原則不同,眼光不同,一切都不同。那完全是另外一種境界。望著星空我有了一種大氣,它使我有力量去做一個踏雪無痕履水無跡的忍者。心靈的平靜是一種至高的價值,這是聖者之聖,忍者之忍,在不經意之中,已經溝通了無限。 董柳唯一的愛好是逛商場,不一定要買,那麼空逛著也很滿足。有一天她回來說,看中了一件外套,淺藍的面料,底邊鑲了淡黃的花,手感也很柔和。她比劃了半天,我說:「那麼好你就買回來。」 她說:「還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呢,我一個人喜歡有什麼用?」 我說:「你喜歡我就喜歡。」 她撲上來抱著我的脖子親我一下,又堵著我耳根悄聲說:「要七十五塊錢。」 我說:「七十五就七十五,又不是兩百。」 她尋出存摺來看了好一會兒說:「還是算了,我一輩子都沒穿過這麼貴的衣服。」 第二天又說起那件衣服,要拖了我去看。我說:「你把錢帶上。」 她說:「先看看吧。」 看她穿了果然不錯,有一種高貴的味道。我眼前一亮說:「這才像個新娘子呢。」 她說:「那我一跺腳就買了!可惜今天沒帶錢。」 回去的路上一直跟我討論這件事,到睡覺時還在說,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摸到存摺來看,口中喃喃不知在念什麼,然後說:「下個月買,下個月我就不猶豫了。」 我說:「想買就買,對自己也不要太小氣了。」 她說:「小氣是我的權利。」 我說:「也是你的專利。」 她說:「我願意小氣我自己,我願意。」 後來我把外套的事忘了,董柳也不再提。這天我從商場經過,忽然想起,就跑到樓上去看,衣服還在,而且,我心中跳了一下,降價了,只要四十九塊了。晚上她回來,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她,誰知她淡淡地說:「算了。」 我說:「你說了這個月買的,而且四十九塊錢也不是一筆鉅款。」 她說:「說不定還有很多別的事要用錢呢。」 我說:「你想湊一個整數買冰箱嗎?」 她說:「說不定還有別的事。」 我問她有什麼事,她說:「你自己想。」 我說:「想不起來。」 她說:「那是你沒有心,有心就想得起。」 我想想哪天是她的生日,哪天又是結婚紀念日,都不是。她手伸過來,手心貼緊了我的手心,我感到了一種濕潤。她望著我,眼中有著異樣的光彩。我心中一閃說:「難道,莫不是,可能,你有……」 我一隻手在她的腹部畫出一道弧線。她先是低下了頭羞澀地笑,又抬起來,微噘嘴唇露出驕傲的神色。我把她拖過來,在她胳膊上一輕一重地咬了幾口,她疼得嗷嗷直叫,這聲音刺激著我,我非得再咬幾口才解渴啊。她說:「以後我們家就是三個人了,你的地位從第一降到第二,你別有失落感。」 我說:「我還會跟自己的兒子爭地位?跟別人我都懶得去爭。」 她說:「你怎麼就知道是個兒子?」 我說:「我想著就是。」 以後她每天起床睡覺之前都拍一拍床沿,說這是她老家的習俗,一直拍下去就會生兒子。我說:「虧你還是個學醫的,在那一瞬間就定下來了。」 可她還那麼拍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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