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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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董柳專注於自己的日子,對其他事情沒有興趣,她不下棋不打牌,不串門不聚會,在家裡就是呆得住。結婚以後,我就成了她關注的焦點。她早出晚歸,每天早早起來,把早餐做好。每天買什麼菜,買多少,她都寫在檯曆前一天那一頁上,我中午下了班,撕下那一頁,放在菜籃裡,到菜場去買菜,買好了她晚上回來做。我說:「簡單點算了,圖個省心。」 她不同意說:「那你活著幹什麼呢?」 我隨她去,反正不用我操心。董柳說:「你吃了這麼幾年食堂,太委屈了,現在的任務就是把前幾年的委屈補回來。」 我說:「吃食堂也沒有那麼可怕,下地獄呀!」 她不高興說:「我聞著食堂裡的菜味就反胃,你說好你一個人吃去,晚上我做一個人的飯。」 晚上她把飯菜做得特別精細,可以在樓道裡忙上一兩個小時,然後端上來說:「嘗一嘗吧,小炒肉絲,食堂裡吃過沒有?」 我說好吃,她說:「你說真的還是假的?」 不等我回答又說:「說假的也沒關係,把假的說上幾十年,就等於是真的。」 她最大的希望就是想有一間自己的廚房,經常說:「那多好啊,那多好啊。」 好像那想像中的廚房就是共產主義似的。有一次她從水房裡洗碗出來,提著一桶水,在樓道裡跟鄰居碰了一下,碗打了,水潑了一身。鄰居說了她幾句,她也沒回嘴,回到房裡低著頭抹眼淚。我說:「她不講道理你別理她。」 她還是抹淚,弄了半天才知道她主要是心疼那幾隻碗。我說:「算什麼呢,會有的,廚房會有的,廁所也會有的,一切會好起來的。」 她溫順地點點頭說:「是真的嗎?」 我感到慚愧,口裡說:「怎麼不真?」 又安慰她說:「別人小孩都幾歲了,還住在這裡。」 又疑心說這些話主要是為了安慰自己。 董柳特別講衛生,好幾次她說:「誰設計的,把廁所跟接水洗碗放在一起,把我的碗也熏臭了。」 經常提了桶去沖廁所。她願意當家,就讓她當家,我的工資一百七十八塊,加上她一百二十三,當這點錢的家她也有極大的興趣。每個月發了工資,我拿十元零用,其餘都交給她。她用一個活期存摺把錢存了,十塊錢去取一次,二十塊錢也去取一次。我說:「也不怕把自己和銀行裡的人煩死了。」 她說:「我閑著也閑了,有利息呀。」 婚後第一次過年,她說:「我以你的名義給家裡寄點錢好嗎?」 她爸爸是鄉間郵遞員,媽媽沒有工作。我說:「你寄,別問我。」 她問我寄多少,我說:「由你決定。」 第二天她從郵局拿了匯款單回來要我填,我說:「還繞這麼大的彎,你寄了就完了。」 她說:「你填他們就相信是你寄的。」 填好了地址我說:「寄多少錢?」 她說:「三十塊好嗎?」 我說:「三十塊錢能幹什麼,寫六十吧。」 她抓住我握筆的手,把存摺從一雙襪子裡掏出來看了看,又想了一想說:「那就寫四十。」 我寫了五十。她說:「那我們過年就節約一點,別像別人過那麼肥的年。」 董柳的工作就是給人打針,我去看過幾次,她一直坐在那裡,整天就那麼幾個動作。她的動作特別準確到位,我沒有看到過要重來一次的。有個老太太是長期病號,血管脆了,打針免不了要重來,但董柳接手以後就從來沒重來過。老太太管她叫「董一針」,這個稱呼在醫院傳開了,可別的護士還是叫她「董柳」,倒是不少醫生叫她「董一針」。我問她整天那麼重複煩不煩,她說:「不煩。」 我說:「毛主席一天到晚批文件,你一天到晚打針,兩個人都是一天到晚做一件事。」 跟董柳在一起吧,她從來不去想那些抽象的問題,這使我有點遺憾。沒讀過大學,畢竟還是不一樣。我關注意義甚於關注生活,她關注生活甚于關注意義,不一樣。有幾次我對她說人應該追求意義的道理,她反問我:「追求意義又有什麼意義?」 她把我給問住了。我說:「對於這個問題,人們只能沉默。」 她說:「人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我說:「只有跟自己過不去的人才是真正的人。」 有一次她們醫院組織到大葉山去玩,我作為家屬也去了。晚上住在山上,春天裡山風很大,我和她坐在大樹下,她說冷,我摟緊了她說:「你看天上的星星。」 她說:「看見了,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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