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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二十二

  過了兩個月,董柳的身子一天天顯形了。我想她拖著這個身子每天擠車上下班可怎麼行,萬一把孩子擠掉了,那可是一條命啊。往深裡一想我就不寒而慄,我把自己的擔心跟董柳講了。她說:「我還沒有那麼嬌貴吧。」

  這時我聽到一個消息,丁小槐的妻子原來在一個縣農機公司開票,現在調到省人民醫院來了。我的心裡悠地蕩了一下,要是能把董柳調到這邊來就好了,上班十分鐘就走到了,省了多少時間精力啊。這個腦筋遲早要動的,現在正好有個現成的理由。我把這件事想了幾天,不知要去找誰才好。求別人辦事,這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困難了,還沒行動呢,自己就在心裡把自己堵死了。到領導家敲門?那個門可真不容易進啊,要有把自己踩到淤泥裡去的勇氣才行,我有嗎?

  這天我看到馬廳長往辦公樓去,我心中一動,想著事情過去都一年多了,他還會不高興?我繞了一個圈,迎著他走過去,裝作是偶然碰到,站住了,叫了聲「馬廳長」,臉上的笑也堆起來。馬廳長叫聲「小池」,停住了。他顯然注意到了我的表情有些特別,用詢問的目光望著我。我在他的目光中讀到了一種淡漠,就像有一種神奇的機器在身上一抽,把我的勇氣都抽走了。就在我猶豫的一刹那,馬廳長點點頭就過去了。我全身發熱,額頭上的汗一顆顆暴了出來,用手指頭一抹,一串汗珠一條線地墜了下去。幸虧我還沒有把這種想法跟董柳說過,不然怎麼去面對她。又拖了幾天,問題還是擱在那裡沒有解決。這天董柳回來說:「今天回來,下車時被別人擠下來,差點摔了一跤。」

  我聽著心裡急得發疼,逼著自己非得試一試不可,這可不是什麼小事,試了不成吧,我也對自己有個交待。

  好幾天我心裡想著這件事,董柳問我什麼事不高興,我說:「不知怎麼不高興它自己就來了,跟個蚊子似的嗡嗡嗡叮著你,趕也趕不走。」

  這天中午我提了籃子去買菜,看見一個人在賣花。我看著一盆花很好看,隨口說道:「這是什麼花?」

  那人說:「箭蘭。」

  我說:「多少錢一盆?」

  他說:「你真想要假想要,真想要就三十五塊算了。」

  我說:「三十五?講錯了吧!」

  他說:「名貴花卉,比利時的品種,這兩年才傳過來的。你看這支箭沖上來,筆挺的呢。」

  我說:「十塊錢還差不多。」

  說著我要走,那人連忙招手說:「慢點走,再看看這支箭,筆挺的呢。我也退一步,十五塊錢算了,名貴花卉,說十塊錢怎麼好意思說出口呢?十塊錢就算對得起我,也對不起這盆花。」

  我說:「沒帶那麼多錢。」

  就離開了。那人見我真走了又在後面喊:「拿去拿去,貨到地頭死,貼了血本也要出手。」

  我把那盆花放在籃子裡,越看越喜歡。到家裡我放在窗臺上,又澆了水,心想:「可能真的是名貴花卉呢,名貴花卉也可以大幅殺價的呢。」

  看著那盆花我心中忽地一跳,名貴花卉都可以殺價,我自己總算不上什麼名貴花卉,我怎麼就不能殺一殺自己?把自己看成名貴花卉,那合適嗎?就算是的吧,也不能說就不能殺那麼一殺。像那個賣花人一樣,生意成了就是目的,就是一切。這樣我下了決心,把廳裡的領導逐個想一遍,想起孫副廳長孫之華碰見我還算熱情。就找他試一試?再怎麼說董柳總比丁小槐的妻子強吧。有一次我陪董柳值夜班,住院部有個嬰兒輸液,兩個護士連紮四針都沒成功,就到急診室這邊把董柳叫去了。嬰兒的父母正大發脾氣,吵著要找院長。董柳一針就成功了。我打算在見了孫副廳長的時候,把這個故事講出來,這一點都不吹牛的。

  第二天上班我就去找孫副廳長,到了辦公室門口,想推門進去,又不知裡面有沒有人,有人就不好開口。我退到樓道口望著,想著如果有人,說完事也就出來了。正等著下面有人上來,我馬上就往下走。上來的人是丁小槐,他很熱情地說:「大為,好久沒到這邊來了,忘記老朋友了吧?」

  我應著說:「好,下次來。」

  就走了下去。「忘記老朋友了吧」,品一品這話,是處於優越地位的人說的話,弱勢的人能這樣說嗎?誰跟你是老朋友?這麼一句隨口說出的話,細想下去,真可以聽出一種關係,一種結構。我池大為也並不缺少什麼,怎麼就在結構中處於這種地位?說起來也是我自己把自己給規定死了。媽的,一個人就是不能把自己看成什麼名貴花卉。

  我在樓梯上來回幾趟,想著孫副廳長辦公室應該沒人了,走到門邊,把雙手反到屁股後面做了一個捏著氣筒打氣的動作,一下,兩下,三下,似乎也真的添了一點勇氣,不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就敲了門,一擰手柄,走了進去。裡面坐著一個人,是個女的,背對著我。我感到意外,正不知怎麼才好,孫副廳長說:「小池,有事?」

  我站在那裡,結結巴巴地把事情說了,原來準備的話忘了一大半,「董一針」這三個字也沒說出來。孫副廳長說:「現在每個單位編制都緊,省人民醫院就更緊了,原則上本市是不照顧的,很多家屬在外地的都沒解決呢,是吧?」

  我一聽沒戲了,說:「是倒也是,只是董柳她挺著肚子每天擠車上下班,太危險了。」

  他說:「我等會兒就打個電話給耿院長,他說行,就行。」

  我連忙道謝,這時那個女的轉過臉來朝我笑一笑,我吃一驚,竟是屈文琴。我慌亂地點點頭,擠出一個笑,逃了出來,短短幾分鐘,我襯衣都汗濕了。

  下午我對尹玉娥說去圖書室,就騎車去了省人民醫院。路上我想著只要有一點希望,明天就帶董柳過來看看,沒希望呢,就不對她說了。哪怕在妻子面前吧,我也丟不起這個臉,讓她對我還保留一種想像,別把我看透了。萬一有希望,也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去了問到耿院長在開會,我就在外面等著。等煩了又到處走走,看到注射室已經有四五個人,心裡就涼了一截,幾乎沒了信心,但想著問題還是沒解決,心裡掙扎著堅持下來。又看見丁小槐的妻子在掛號室,見了我叫一聲:「池,池——」

  猶豫著終於叫出,「池幹部,來檢查工作?」

  我覺得這個稱呼可笑,沒人這麼叫過。要真是個幹部吧,哪怕是科長,問題就解決了。我說:「好久不見你先生了,他還好吧?」

  她說:「他好什麼,一天到晚給別人打雜。」

  我說:「快了,快了。」

  她說:「快了快了,我都不知聽多久了。他那個快其實就是慢。」

  有人來掛號,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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