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一一


  我說:「我四年前實習見過他,他長什麼樣子都忘記了。我昨天才知道馬廳長是廳長了。」

  他聳聳肩,拼命搖頭說:「那怎麼可能?」

  我說:「怎麼不可能?」

  他再次搖頭表示不相信,見我很認真的樣子,就信了,很遺憾地歎口氣說:「那馬廳長他是真正的尊重人才呢!」

  我說:「我也不懂,那您說呢?」

  他說:「那當然,當然,誰說不是?誰也不能說!」

  停一停又把雙手拍得啪啪響說:「糟了,糟了,我得去了,到時間了,來不及了,已經晚了!」

  說著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一邊說:「下次再來幫你搬!」

  看著他的影子一閃,留下一個空門,我愣住了。

  星期一我在辦公樓碰見馬廳長,我還記得他的模樣。我站在那裡,不知上去招呼好呢,還是不上去好。我不願做出迫不及待的樣子,就愣在那裡了。馬廳長走上臺階,望我一眼說:「是小池吧!」

  我一下子覺得非常感動,這麼多年了,他還能一眼就認出我。我說:「馬廳長早。」

  我知道下面該說謝謝關心的話,可就是說不出口。心裡謝著就可以了,說出來感恩似的,反而俗了。馬廳長說:「房子安排好了沒有?」

  我感到這是一個很自然的表示感謝的機會,嘴上卻說:「分好了。」

  馬廳長往樓上走,一邊說:「我對你還有點印象,一看到你的名字,就從舒院長那裡挖過來了。」

  我又感到了一次機會,自己應該對這種器重表示一種姿態,話都湧到了嘴邊,「馬廳長這樣看重我,也是我們有緣,我以後要扎扎實實為廳裡幹點事,不辜負了馬廳長的關心。」

  可話含在嘴裡就是說不出來,只是機械地點頭說:「謝謝馬廳長。」

  自己都覺得這幾個字太不夠勁了,沒有力量,等於沒說,問個路也得說聲謝謝呢。

  辦公室三張辦公桌從窗邊排到門邊,臨窗的是劉主任的。前天劉主任告訴我,袁震海調到醫政處當副處長去了,他的辦公桌歸我,是中間那一張。我見丁小槐坦然地坐在那裡,就拉一下抽屜給他一個暗示,誰知抽屜是鎖上的。丁小槐說:「那張是你的。」

  手往後面一指。怎麼過了一個星期天桌子搬了?看來他週末並沒閑著。桌子的排法也有點意味,靠窗的光線好通風好,當然是劉主任的,然後按身份排下來。說起來坐在哪裡也一樣工作,可位子的位置不同,那種感覺就不同,這點小小的不同就可以帶來很多不同,甚至是很大的不同,至少在人們的印象中,誰在前誰在後就從這裡看出來了。想著丁小槐是這麼一個牛角尖也要鑽一鑽的人,看著他的後腦勺,越看越不順眼,總覺得有說不明白的不對勁。我池大為還沒墮落到要跟他來爭這點雞屁眼事的地步吧。

  丁小槐站起來把熱水瓶搖一搖,瞥我一眼,我不由自主地站起來說:「我去打水,我去。」

  下了樓我心裡疙瘩著,不說學歷說資歷吧,我還比他高一屆呢,他有什麼資格命令我?又恨自己心太軟,就坐著不動裝不懂,他拿我殺肉吃?這麼一接,就接上手甩不脫了。提兩瓶水累不死人,可那一瞥的眼神實在太難看了。這時丁小槐也提了兩隻熱水瓶來打水,不用說是隔壁馬廳長辦公室的。提開水還分了貴賤?可笑!我就不相信馬廳長會因為這兩瓶開水對他另眼相看。我回到樓上,劉主任已經來了。他說:「打開水去了?好。」

  他這麼一說,以後這事就得由我承包了。我拍一拍身邊的桌子說:「我坐這兒?」

  心裡希望他說話把桌子調過來。他說:「怎麼,換過來了?」

  又笑一笑說:「算了小池,算了。」

  我也只好算了。

  坐下來我又發現剛才還放在自己桌邊的落地電扇,已經被丁小槐拿到自己桌邊去了。我覺得可笑。這又是一個便宜嗎?這麼一拿,就拿出了一種意味,他不把我放在眼中,否則他敢?我在心中罵了一句「小人」,又想自己若跟他在這個層次計較,那我成了什麼?不屑於!我翹一翹嘴角,把這幾個字輕輕吐出來:「不屑於!」

  聲音輕得只有自己的心感覺得到。我不覺得這些小事有什麼計較的價值,可心裡還是像卡著一塊雞骨頭似的。丁小槐他敢,他居然就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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