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一〇


  他說:「誰說的?我們不這樣看。留你在廳裡是馬廳長親自提出來的,馬廳長。」

  說著身體前傾,右手食指在茶几上點了點。馬廳長點名要留我,難道是那年我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自尊心受到了意外的尊重,心裡感覺到溫暖。我一時還轉不過彎來,說:「要不我明天決定?」

  我打電話給胡一兵,想跟他商量一下。幾年前他分到省電視臺,一直在那裡做《社會經緯》欄目。不一會兒他開車來接我,說:「到劉躍進那裡去。」

  劉躍進在華中大學教書。三個人一起去吃晚飯,我就把廳裡要留我的事說了,劉躍進說:「行政有什麼搞頭?到頭來兩手空空,一輩子連一本做枕頭的書都沒有,還是搞業務好些。」

  胡一兵說:「一個醫生吧,治一個人也就治一個人,到廳裡就站得高了,全省都看到了。」

  我說:「那是廳長站的地方。」

  他說:「憲法上哪條規定了池大為就不能站?要辦大事,小地方辦得成?」

  劉躍進說:「你一個研究生給別人去做狗腿子幹什麼?」

  胡一兵說:「誰不是狗腿子做上去的?」

  第二天我去廳裡,心裡還沒拿定主意。劉主任說:「哎,你來晚了,馬廳長到省政府去了,他本來想親自跟你談一談呢。」

  聽他這麼一說,我不由自主地說:「如果廳裡一定要留我做點雜事……」

  劉主任馬上說:「哎,還能讓你做雜事?廳裡管全省,管政策,管地縣。這個大院裡就你一個研究生,第一個!培養對象,馬廳長說了的,培養對象!」

  丁小槐附和說:「當然,當然。」

  神色不太自然。

  我到行政科去領派房單,申科長上下打量著我說:「池大為?」又說:「剛報到就一個人一間,在廳裡還是第一次呢。這間房子是馬廳長親自打了招呼的。」

  我心中一熱,覺得自己留下來還是對的,領導為我考慮得多細啊。房子倒是其次,難得的是一份看重。人活在世界上,有一半也是為了「看重」這兩個字活,不然追求成功幹什麼?

  申科長要陪我去看房,我攔著他,他說:「把新來的同志安排好,這也是我們的責任吧。特別像你,我們更要表示一個態度。」

  走在路上他給我介紹廳裡的情況:「別看院子裡也就這幾百人,房子緊得很!馬廳長到廳裡幾年了,還住在中醫研究院,每天來回折騰,不願來擠著別人,三八作風!」

  到了單身宿舍,上了四樓,樓道裡黑黑的。申科長不知從什麼地方摸到了開關,把燈開了。

  住戶把樓道當做了廚房,兩邊放了桌子、煤爐,只剩一條窄窄的過道。我不小心碰翻了什麼,掉在地上「咣」的一聲,是一隻鍋,裡面還有剩稀飯。進了房間我覺得不錯,挺大的一間,已經粉刷好了,窗前一株銀杏樹給房中染上了綠意。申科長說:「空房有三間,一樓呢,地上能養活泥鰍,六樓呢,熱天能烤火焙魚。」

  我去招待所拿行李,申科長還要陪我去。下了樓他說:「你猜我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幾年了?」

  我說:「三年。」

  他搖搖頭說:「往上。」

  我說:「未必有五年?」

  他說:「猜不著吧,誰猜得著?我自己也猜不著,八年!八路軍一場抗戰都打完了,我還坐在這裡。再坐那麼兩三年,就超齡了,科長養老了。」

  我說:「科長你兢兢業業工作,我們都看在眼裡了,人心就是評價。」

  他搖頭說:「要說看在眼裡,這一百一萬個人看在眼裡不如那一個人看在眼裡。一萬個人說你好那不管用,你還坐在老地方。老地方坐久了心裡發涼雙眼發黑,人活就是活那一線光。」

  到了招待所,申科長提了箱子就走,我搶上去說:「還能叫您提這麼沉的東西?一箱子書!論年齡也輪不到您。」

  服務員進來要我等一下,開了票我簽個名就算結了賬。申科長望著我,欲說還休的神態。我望著他笑一笑。他說:「馬廳長跟你早就認識了吧?」

  我說:「好幾年了。」

  他明白了似的點點頭:「你跟馬廳長掛點親?」

  說著左右手食指勾在一起。我搖搖頭。他說:「他跟你爸爸是老同事?」

  又把兩隻手掌並在一起。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