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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41 登門

  蕙蘭想得到又想不到的是,嬸嬸希昭竟真的上門來了。午後時分,一頂藍布小轎停在臨街的門前,轎夫打起轎簾,希昭出得轎來。身穿靛青裙衫,裙幅上是同色線繡木槿花,冷眼看不出花樣,但覺著絲光熠熠,倏忽間,那花朵枝葉便浮凸出來,華美異常。日頭未有一點偏移,正正地照下來,讓人目眩,於是希昭抬手擋了擋,髮髻上的鳳頭釵搖曳一下,發出清泠的丁當聲。就有一種窈窕,不是從她身上,而是在她周遭的空氣裡,生出來。希昭舉手叩了門,出來應門的是夫人,一時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等希昭深深一揖起來,方才喚一聲:嬸嬸來了!

  蕙蘭在東屋聽到動靜,針都刺了手,忙不迭跑出來,希昭已走到院子中央。正是仲夏時節,院裡的木槿在開花,美人蕉也開花,女貞長了一人半高,枝葉稠密,桂花樹、香樟樹全是新綠幢幢,將院子擠得更逼仄,卻又十分繁榮。希昭好似從花叢中走過,一頭一身的亮和影。夫人將貴客引到廳堂,蕙蘭尾隨身後。婆媳二人全是恓惶的神色,只當是問罪的人來了。希昭轉身看見,不由微微一笑。夫人依次問親家人平安,希昭一一回答都好。

  夫人略定下神,就喚戥子上茶,話一出口就覺不妥,收也收不回了。戥子應聲端茶過來,看是二太太,想退也退不下,硬著頭皮上前,放下茶碗逃也似的跑走,很失禮儀,蕙蘭不由滿臉羞紅。見一家上下局促不安,希昭又一回想笑,但怕夫人見怪,忍住了,垂下眼睛喝茶。喝一會兒茶,道明來意:聽說蕙蘭侄女繡了一幅新品,是用頭髮辟絲繡成,百聞不如一見,所以按捺不下,直接就跑來了。行動魯莽,請親家母見諒。夫人說:哪裡的話!請也請不來的,實在是喜出望外,這才亂了手腳,讓親家嬸嬸見笑。說話時,蕙蘭就去取來髮繡。已從繃上卸下,隔了綿紙卷起,裝入錦盒,等畏兀兒來取。

  夫人早知道這嬸侄二人情義不同一般,又像是母女,又像是姐妹,當有無數體己話要說,藉口晌午有一眠,進屋內去,由她們自去紛爭協調。蕙蘭移開茶盤,解開錦盒,取出繡品,鋪在案上,將綿紙一揭,大佛小佛活脫跳出。希昭俯身看一時,又讓遠了再看一時,看了針跡,又看絲路,至上至下,至左至右,足有半個時辰。兩人都不說話,默著,任由日光挾著花影從繡卷上從東到西。希昭終於看完,說出一聲:果真不凡!蕙蘭不由籲出一口長氣,說道:為嬸嬸這句話,這會兒就死也值得!希昭斜她一眼:莫高興過早,還有不中聽的在後頭!蕙蘭眼睛又睜大了,希昭看她一眼,心中不落忍得很,輕歎一聲:好,好得很,把心放回肚子裡去吧!

  蕙蘭卻不肯罷休了,扯住希昭的袖子說:嬸嬸要不說出實情,決不放手!這一刻又好像回到往昔,蕙蘭做姑娘的日子,有多少時光與事故來了又去了,希昭的鬢角約略見白,蕙蘭呢,素衣素裙,煢煢孑立。兩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有一股傷感,蕙蘭松了手。希昭說:是真的好,虧你想得出,也繡得出,堪稱世上一絕!蕙蘭不相信:是真的嗎?希昭說:什麼時候說過假話?不過——蕙蘭心裡一緊,怕就怕「不過」兩個字!希昭說:不是讓道實情的?蕙蘭一閉眼,橫下性命似的:說吧,說吧!

  希昭說:畢竟太過刁鑽了!蕙蘭睜開眼睛,看著希昭,這話幾有振聾發聵之勢,已不止是好和壞的意思。希昭說:多少有些炫耀,自然讓世人耳目一新,然而,終究不是大道。蕙蘭此時心平氣和,嬸嬸的話字字入耳:髮繡果然有蘊含,因是受之父母,又是身體氣血,用於言志明心,可寄託寓意,但到底是在繡外,走的是偏鋒,偶爾為之尚可,不能成氣候!蕙蘭惟有點頭。

  希昭接著說:技藝這一樁事,可說「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稍有不及,便無能無為;略有過,則入「雕蟲」末流!蕙蘭這才開口,疑惑道:如何才能不偏不倚居正中?希昭笑道:這就不好說得很了!沉吟片刻,又說:大約要牽涉到繡之外了,不只是針線的事,天香園繡與一般針黹有別,是因有詩書畫作底,所以我常說,不讀書者不得繡!蕙蘭臉紅一下,想到私下傳授于民女婢女,不由阻斷希昭話頭:方才說髮繡偏入繡外,此時又說天香園繡也涉及繡外,都是繡外功夫,應是如出一轍。希昭歎道:所以我說薄冰與深淵呢,這一轍不是那一轍,南轅北轍就是從此得來!先頭說的那繡外,是在技;後頭的繡外,則在心!

  蕙蘭「哦」一聲,似有領悟。停了一時,喃喃自語說:嬸嬸的意思是先養心,方學技。希昭亦沉浸在思緒中,兀自說道:都知道天香園繡好,誰又知道天香園繡中有多少心事呢?你大伯祖母先要希昭學繡,其時萬般抵觸,後來幾乎是,看見大伯母就要繞道走,從小讀了些書,自視不是女紅中人,多少妄自尊大!希昭輕笑一下,笑自己年少時的輕薄,哪裡知道個中深淺。日頭偏了,庭院裡的光和影都移了地方,徐徐地,互相錯著,錯著,然後停住,又有一長段的靜止不動。蟲啊,鳥啊,都在午眠。

  希昭看蕙蘭一眼:你知道咱家從誰開始這繡的?蕙蘭懵懂地望著希昭,她還以為天生就有。希昭說:其實是從閔姨娘起始的。閔姨太?蕙蘭眼前悄然浮起一個細瘦白皙的身影,坐於角落裡的窗下,埋頭在花繃。極少聽見她言語,甚至都難得與她照面,卻有一雙手,一上一下,遞針接針,轉眼間,一片彩雲,一泓流水,一朵花,一株草,顯現綾面上。真不敢相信!蕙蘭說。

  希昭耐心道:你看繡藝啊!閔姨娘的繡藝是最上乘,那些行針,辟絲,其實全出自閔姨娘的傳教。那閔姨太又從何處得藝?蕙蘭還是不甚相信。希昭老實說:這就不得而知了,大約是蘇州,蘇州向有衣被天下之盛名嘛!莫小看草莽民間,角角落落裡不知藏了多少慧心慧手,只是不自知,所以自生自滅,往往湮沒無跡,不知所終。蕙蘭「哦」了一聲。希昭說:大塊造物,實是無限久遠,天地間,散漫之氣蘊無數次聚離,終於凝結成形;又有無數次天時地利人傑相碰相撞,方才花落誰家!要追根問底,恐怕一無所得,只好從有形之時說起。蕙蘭同意:好,那就從閔姨太說起!

  希昭接著說下去:閔姨娘將繡藝帶來咱們家,倘不遇上大伯母,大約也就只是個針線女紅,無非是略精緻華美一籌,可大伯母卻是書香中人——說到此,希昭不免羞紅臉:年輕時不知天高地厚,只當自己讀過幾本書就當得上書香,豈不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莫看上海不過是商瀆之邦,幾近荒蠻,可是通江海,無邊無際,不像南朝舊都杭州,有古意,卻在末梢上,這裡是新發的氣勢,藏龍臥虎,不知有多少人才!你大伯母可是有淵源的,據說年輕時,大伯父納娶閔姨娘,大伯母心中鬱悶,作過璿璣圖,如今不知藏哪裡了,要我作可作不來;閔姨娘的繡藝裡摻入大伯母的詩心,就更上一層樓;除去這兩位,還有一個人,也注入過心思。誰?蕙蘭問。這個人你沒見過。我也沒見過,卻與你我都有親緣,就是我的婆母,你的親祖母!

  蕙蘭「啊」一聲,方才想起自己是當有一個親祖母的。希昭說道:極早的時候,她便去世,在世時,與大伯母最知心,閔姨娘也得她照應,是極為大度善解的一個人,若不是她,只怕大伯母和閔姨娘到今天還不說話,也談不上有什麼「天香園繡」了!她入殮時的裝裹,是閔姨娘與大伯母親手所繡,據家中老僕人說,此生此世,再不能有如此絕品,豔到慘處!可惜你我都無緣看上一眼。

  此話說罷,兩人又是沉默,院中花影再移一回,又不動了。東屋裡悄無聲息,好像也在側耳聆聽。希昭說:所以啊,天香園繡中,不止有藝,有詩書畫,還有心,多少人的心!前二者尚能學,後者卻絕非學不學的事,惟有揣摩,體察,同心同德,方能夠得那麼一點一滴真知!蕙蘭說:那些人,都是錦心繡手,可是嬸嬸,你也是天香園繡裡的添磚加瓦人,繡畫就從你起始!希昭笑道:究其底還是藝,至多沾一些書香氣,前輩人的心事心知,與咱們隔了不知多少層。蕙蘭說:可嬸嬸集前輩人之大成,青出於藍勝於藍,推天香園繡而至鼎盛!

  希昭說:那也是時運,好比種桃,一茬青,一茬黃,終於熬到一茬紅熟,巧不巧從樹底下過,落進懷裡!蕙蘭說:樹底下過的人多多少,還是要個有緣的才能得,這就叫做知遇之恩呢!希昭聽見這話,倒是一怔,出會兒神,慢慢地說道:據說咱家園裡的桃林,當年幾可賽得過天上王母的蟠桃會,可一茬不如一茬,再經過無數次扡枝,不得已便枯萎下來,如今索性都不掛果了。蕙蘭說:可到底是傳開了,南門外,還有松江廣富林,都已成林,市中沽賣,最搶手的還是它們!希昭說:究竟不如最初,根子裡生出來的!好東西都不經多,一多便稀薄了。說到此,蕙蘭心裡暗暗一驚,覺著嬸嬸希昭影射她授教的事,可希昭並未把話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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