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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停一會兒,蕙蘭說:以後再不做這髮繡了。希昭笑了:何必如此沮喪,這髮繡自有一種肅然,在米白絹面上,切切懇懇的,於佛像倒十分貼合,但終是比不上絲啊!那絲是蠶吐命一般吐出來,經無數雙手調治,方才有它;那發就過於現成,本不是用作針線。物各有用途,也是物裡的德性吧!蕙蘭說是,卻又不服,抬頭問道:那麼以繡作畫,難道不是物作他用?將針作筆,將絲作墨,算不算偏鋒?希昭又一怔,說:我倒是被你問住了!

  蕙蘭得意地一昂頭,揚眉吐氣的樣子。希昭一邊想一邊說:繡與畫許是前世一家,繡就是畫,畫就是繡;陰差陽錯,分為兩家,再又幾度輪轉,陰陽遇合;好比觀世音是男女同身,到了凡間眾生,才分為男女,需修煉幾百幾千世,又可合二為一。畫人說「墨分五色」,大約就分到絲裡來了;書人所說「筆鋒」,其實是指「針」吧!所以,繡畫亦還是遵循物理,不脫原意!

  蕙蘭聽此說法,大覺有趣,興奮道:上古時候,天地混沌一團,自盤古開天地,各歸其位,各司其職,方才有了五行,金、木、水、火、土!希昭亦很興奮:然而五行相生,五行相克,終為一體;又好比春秋戰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蕙蘭忽又冷靜下來:如此說,髮繡是在五行之外?希昭再是一怔,方才明白的事理,猝然間又被說亂,斥道:怎麼又扯上髮繡不髮繡的,正在說世間萬物呢!蕙蘭堅執要問:髮繡究竟該算在哪一門裡?希昭說:哪一門都不算,歪門邪道!蕙蘭道:你說的?希昭道:我說的!兩人撕扯纏磨的勁頭,又回到從前。鬧了一陣,希昭說:無論是不是正道,這發要辟成絲,也算得一絕技,只是無關乎繡!提到辟發,蕙蘭不禁畏縮起來,住了嘴。

  希昭並未覺察蕙蘭的遲疑,繼續說道:絕技是絕技,然而究竟是單一的用物,除去線描,難作別用,這也是物性所限。蕙蘭小聲道:可是,這髮繡確有我蕙蘭的心在。希昭注意地看蕙蘭一眼,忽覺著一股剜心般的痛楚,緩和了口吻道:我很知道,我們這不是在說繡藝嗎?這物性多少是狹隘了,只拘泥於物本。蕙蘭問:哪樣物不是拘在物本裡,否則,何為此物,又何為彼物?

  希昭說:物有大小之別,小物只一生一,二生二;大物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不可等量齊觀。蕙蘭又問:比方說呢?希昭說:天,地,人,這三件本是造化,無從論起,凡議論都是犯上,單就說些常見常用的東西——螢火蟲,只一夜生息,亮過即滅;蜜蜂,生長之後,采蜜釀蜜,蜜可食,又可制蜂蠟照明;再有一年生的草本,僅一歲枯榮,回進土裡;而常年的果木,先生葉,後開花,又結果,饗食人間;還有石,可煉鐵,鐵可制鍋釜,鑄劍,鑄鼎,鑄鐘,可祭天地!物性就好比物之德,有大德,亦有小德,甚至無德;咱們閨中的針黹,本是小物小德,但卻是有淵源的,淵源是在嫘祖,與黃帝齊輩分——聽到嫘祖兩個字,蕙蘭心頭怦然一動,神情就有些異樣,希昭不免看她一眼。蕙蘭定了定,聽嬸嬸說話:因是源遠流長,所以就能自成一體,自給自足,可稱完德,無所而不至。希昭停下話頭,對了蕙蘭,無盡地體貼與同情,緩緩說道:髮繡確是有你心在,可只在膚表,距深處還遠得很!

  蕙蘭點頭。希昭說:一件物,倘若物表、物性、物本皆全而美,且又互為照應生髮,便是上乘,缺一則不成大器。蕙蘭笑道:聽嬸嬸說來,都無法正眼看這髮繡了!希昭也笑道:不過是借題發揮,信口開河,凡繡成的,便已立於不敗之地,算得上功德圓滿!還是要說,辟發是天下絕技,難為想得到,又做得成。蕙蘭心情已複平靜,坦言道:辟發是戥子所為。希昭略想一想,不禁笑道:就是那個小丫頭?粗粗拉拉的。

  蕙蘭說:看上去是個粗人,可一雙手格外的巧。希昭說:那就是天賜了。蕙蘭又說:這些人就像路邊田間那類沒有姓名的稗草,嬸嬸方才說的,渾然不自知,但其實,也有她們的心事。希昭收了笑,認真聽起來,蕙蘭便一徑說下去:嬸嬸你看那些野花,無論多麼小或者賤,不過半日,便又化進地裡作了泥,可也有薄如蟬翼的瓣,纖長細緻的蕊,頂著一丁點兒的蜜,供蜂們去採集,那就是它們的心事吧!這些心事或都是粗鄙的,免不了爹死娘嫁人,或者缺衣少食一類的苦楚,可也是心事一樁,到底是女兒家,未出閣的,乾乾淨淨,就能將那些苦楚打磨成女兒心!再給嬸嬸看一件東西。蕙蘭說罷反身走下院子,進自己屋裡,將希昭一個人留在廳堂。

  院裡的樹影一動不動,其實沒過去多少時間,半個時辰最多,卻像過了一世,翻山越嶺,都望不見來路似的。正出神,樹影中走來了蕙蘭,手裡捧一卷綾子,當希昭面前展開。米白綾面靛藍絲繡,「晝錦堂記」四個字題額,底下有二三行繡成,其餘還是炭筆所描字跡。那繡成的題和字,點頓撇捺,折轉斷續,猶如行雲流水,既有筆墨意趣,亦是絹秀格調。蕙蘭說:嬸嬸知道她們怎麼說?怎麼說?希昭問。她們只當這是草葉花瓣,絲練纓絡,或是燈影燭光,勿管字不字的,又勿管寫的是什麼,只覺得出神入化!希昭端詳一時繡字,說:你說「她們」是什麼意思,難道除戥子外還有別人?蕙蘭知道今天是挨不過了,既已開頭,只有和盤托出:還有一個妹妹。

  蕙蘭將乖女的身世來歷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希昭不作答,只是默著。蕙蘭道:我自己都沒學好,怎敢收徒,只是她們真心想學,又實在可憐,一生無所托寄,倘有一技在身,或可自食其力,糊個口吧!希昭淒然一笑:天香園繡竟要用於糊口!蕙蘭說:若大伯祖母與嬸嬸不答應,萬不許落天香園款!希昭又是淒然一笑:我是不在意的——蕙蘭道:可大伯祖母她——你大伯祖母多少糊塗了,希昭說:你知道,昨日裡她老人家叫我什麼?叫我「閔女兒」!「閔女兒」就是閔姨娘。蕙蘭說:那是因為嬸嬸和閔姨太是天香園繡中最好的。希昭說:落不落款又算得上什麼,天香園其實早已凋敝,空留個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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