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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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戥子如今大半時間在張家,院子裡進來出去,燈奴只作不看見。戥子追著趕著問他作什麼不理睬,他就是不搭腔。蕙蘭說:他是害臊,自小在跟前,什麼端底都瞞不過,所以故作清高,連我都愛理不理的!這倒也是,燈奴現在只與一個人好,就是他的孃孃。上學前,對東屋窗戶喊一聲:孃孃,我走了!下學到家,對東屋窗戶喊一聲:孃孃,我回來了!有時候,糾纏著要進東屋看孃孃,這邊堅執不讓,幾番來回,無奈何只得作罷。一日早起,燈奴對母親說:夢裡看見孃孃了!跑到院裡,東屋門窗照例緊閉,掃興而回,只得吃早飯上學去,可是卻看見,包書的青布皮上,一夜間生出一朵小豆瓣花。 後來,慢慢地,燈奴不再吵著要見孃孃。東屋裡有說笑聲,聽不真說笑什麼,但知道是孃孃在說笑。他要在院子裡胡鬧,與母親對嘴,那窗戶裡聲氣悄然,也知道孃孃聽著呢,不自覺就收斂起來。夜晚,月亮地裡,有頎長的身影劃過去,一定是孃孃在看他,不知怎麼便睡熟了。為了孃孃,燈奴專去找過仰凰。他與仰凰不如小時候那麼親密,雖然每七天還是在敬一堂上主日課,主日課現今摻雜許多大人,是仰凰新收取的教民。 二年前,老趙隨徐光啟回京師去了,由徐家一名未出閣的女眷主持敬一堂。徐家的姑奶在敬一堂裡,孩子們便不敢鬧著玩了,老老實實地念詩、聽講、唱「哈利路亞」。那日去找仰凰,是趁徐家姑奶不在,堂裡無人。燈奴走入敬一堂,堂裡的地板木頭變老了,又踩實了,好像鍍一層銅,黃亮黃亮;牆是新刷的,依然雪白;那一幅聖母聖子像也是有年頭,顏色愈加深,聖母聖子的臉就從很黑很遠的地方一點一點推到跟前,看起來有一股憂愁。燈奴心跳著,從聖像底下走過,進到偏廈,仰凰的睡房。 仰凰躺在床上,他變得更老,而且衰弱,時常是躺著。燈奴喊著「仰凰」,不等回答,徑直走進去。雖然往來不密切,可依然有著一種親近,無所顧忌。仰凰見他來,並不起身,露出欣悅的微笑,顯見得是歡迎他的造訪。手動了動,又止住,似乎是想摸摸來客的頭,可沒想到小孩子的個頭很高了,只得作罷。燈奴說起他家新來的孃孃,仰凰微笑著,那一雙近乎透明無色的眸子,不知看向什麼地方。燈奴卻知道他在注意地聽,於是絮絮叨叨,一樁一樁說來,然後停下。仰凰說:不要打擾她的安寧,上帝會護佑她。一老一小靜靜地待一時,燈奴退了出去。 三天過後,燈奴幾乎又要將仰凰忘記,仰凰卻到塾學門口,招手讓他過去。燈奴走到仰凰跟前,見地上放著一個草籃,仰凰示意他提起來。彎腰才發現,草籃裡是一卷花棉被,裡頭臥著一個嬰兒。敬一堂門前常常有遺棄的嬰兒,都是由徐家姑奶分送給殷富人家養育,今天這一個,仰凰說要送給他們家那個孃孃。於是,由燈奴提著草籃,仰凰一隻手扶在燈奴肩上,一同往新路巷去。這一日的天氣極好,向晚的時候,陽光依然充沛著。手裡的草籃很輕,還不如仰凰按在肩上的那一隻手重,有時候會發出幾聲輕微的啼哭,燈奴就笑起來:好像羊叫。 仰凰說:我們每個人都是上帝的羔羊!燈奴回頭看仰凰,覺著他真像一頭羊,一頭從老毛猴子變過來的老羊。皮毛黃了,打著皺,無論怎麼老邁,眼睛總是溫和,與人沒有一點惡意。為遷就仰凰遲緩的腳步,這一段路他們走了很久,不時還要停下來看看籃裡的嬰兒,順便歇息一會兒。仰凰就仰起臉,鼻子向天上嗅著,嗅一陣說:這裡的空氣和威尼斯是一種,有水汽,水汽使得空氣潔淨,而且輕盈,像要飛起來似的!仰凰的話聽起來像譫妄,但在這江南明亮的柔媚的暮色裡,又因為說話人的天真無邪,這譫妄一點都不可怖。 終於走到臨街的院門前,薔薇花從院門攀援上去又垂掛下來,光影重疊。燈奴大聲喊門,仰凰讓小點聲,莫驚嚇了籃裡的嬰兒。可嬰兒卻睡熟著,臉紅紅的,不知花影映的,還是夕照的緣故。戥子開的門,看見仰凰先就唬一跳,再看燈奴手裡提的草籃和草籃裡的嬰兒,著了火似的反身進去叫姑娘。蕙蘭與夫人一併跑出來,頓時明白,二話沒說就接下籃子。無論如何邀謝,仰凰也沒進院裡,一個人按原路回去。看他蹣跚的背影,蕙蘭說:可是見老了。燈奴卻道:你看他老,可他會活得很長久!為什麼?戥子問。燈奴瞥她一眼,嫌她什麼都不懂,說道:他已經奉獻給了上帝。戥子待要問上帝是誰,燈奴早揚長而去,留她自己納悶著。 蕙蘭將草籃提進東屋,與乖女一起動手解開花棉被。是個女孩兒,剛出生不過三天,眼睛都未睜開。乖女發愁說:也沒個奶水,怎麼養得她大?蕙蘭說:米湯都喝得大,何況還不至於,那李大的奶水旺得很,讓她給喂著!乖女卻說:吃李大的奶,就認李大是娘了!蕙蘭輕輕「哦」一聲,明白乖女的心思,說:她認李大,李大未必認她,自己有個寶貝疙瘩,誰都替不了!乖女說:那就讓李大喂。兩人又一起替女嬰紮個繈褓,由乖女抱在手上,蕙蘭說:替她起個名吧!乖女說:姑娘起!蕙蘭說:乖女起!推來推去,最後說定請夫人起。隨即又商議衣服鞋襪被褥床鋪的事,乖女說:跟你睡!蕙蘭說:跟你睡!這一回,乖女不再推辭。 蕙蘭說:燈奴小時睡的竹床還在,這就去搬了來。走到門口,又站住,回過頭正色道:乖女,我說,當這孩子跟前,一起頭就將面罩卸下,自然認了。乖女不料想蕙蘭說出這話,怔怔地看她,眼睛睜得極大。蕙蘭又道:老話說,「子不嫌母醜」,趁她還沒睜眼,卸下來,她以為娘就該是這樣;無論怎麼,這世上總有一個人,是乖女不必躲的了!乖女的眼睛裡蓄起淚,又一下子全瀉下來。蕙蘭見不得人傷心,也要流淚,硬撐著繼續說:這個人與你彼此不害怕,不忌諱,日日面對面,心貼心!說完話,拉開門走出去。院子裡還有一片光,薄薄地貼著地。蕙蘭站一會兒,心裡說:仰凰這個老頭,雖是番邦異族,說話也難懂,卻直指人心呢! 夫人做主,女孩兒隨乖女姓羅,名蓮送,意即蓮花所送,小名就叫送女。自此,一日裡李大過來三趟,由蕙蘭將送女抱給她餵奶。因給送女餵奶,戥子對李大也不那麼嫌棄,李大餵奶時,便幫著哄李大的小毛。只這三趟餵奶,乖女讓送女離開身邊,其餘時候,則是須臾不可分,時刻守在眼皮子底下。那三架花繃底下,就多一架竹床,睡著送女。案上燃著香,不是撲鼻的氣味,但角角落落,連帶著嬰兒都清新著。那送女睜著眼睛,不哭不鬧,分外安靜。偶爾與乖女的眼睛相遇,便露出笑靨,是在笑母親的面罩嗎?有外人在,乖女依然系著面罩。花繃上,虞美人四周圍,落下一片彩蝶,枯石上生出茸茸的青草。戥子的禽鳥則在行雲流水之間。 蕙蘭的髮繡大致落成,如同書畫中的淡墨,極是細微雅致,於佛像,又有一種清靜寧和。中間,畏兀兒來過幾回,這一位施主很大方,隔四五月便送一份針線燈油錢。每一回畏兀兒看見,回去都要向施主學說一番,施主再向親朋好友學說一番。於是,一傳十,十傳百,髮繡還未露面,已經被渲染得十分熱烈。就有人到龍華寺找畏兀兒,托請他定制下一幅,甚至有莽撞急切的,直接上新路巷叩門問詢。街坊上則是從李大這邊索求,誰家女兒要出閣,繡一幅霞帔;誰家生了小子,要一件繈褓;或是老太太做壽,請制一具繡屏。 天香園繡早已天下皆知,可卻是高山流水,平民百姓想見一眼也難得。如今卻仿佛落到市井人間,好比深閨中的女兒嫁作他人婦,終於得有面緣。難怪一時間風起雲湧,爭先恐後,天香園繡名聲大噪,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富美譽。繡閣中自是一個清靜天地,外面世界卻已經吵嚷成一片。盛況之下,蕙蘭卻日益憂懼——如此鼓噪,與天香園繡的娟秀清貴漸離漸遠,可說背道而馳。尤其想起嬸嬸希昭,便覺著有玷辱的罪過。再加上私自收徒,就更是罪上加罪,都該打!這些日子,蕙蘭猶如驚弓之鳥,日日等著申府上來人問責。稍有風吹草動,就以為門響。然而怕什麼有什麼,一天夜裡,都各回各屋歇下了,巷內後門卻真的敲響了。 蕙蘭披衣起來,穿過院子和夾弄,進到天井,隔門問是誰。門外應是「阿暆」!趕緊拔了閂,拉開門,黑影地裡站了一個人,看不清臉,只有眼眸亮亮的,果然就是阿暆叔。蕙蘭引他進院,要去叫夫人,但被攔下,說不驚動了。叔侄二人就立在院子裡說話,東窗裡忽傳出一聲嬰啼,阿暆笑了,問:就是那送女?蕙蘭說:什麼都瞞不過叔叔啊!原來畏兀兒一直與阿暆通消息,也是阿暆托畏兀兒照料這一家老小。蕙蘭問:阿暆叔這些時日究竟在哪裡?又做什麼?為何一點音信都沒有?阿暆說:不當知道的還是不知道好。蕙蘭說:聽人傳阿暆叔是在蘇常一帶,入了東林黨。阿暆收起笑容,臉色沉下:說過不當問的不必問! 蕙蘭卻執著道:侄女雖是婦道人家,又在家中坐著,可坊間傳言極盛,不想聽也要聽。都說朝中黨派林立,又是葉向高,又是徐兆魁,還有沈一貫,相互傾軋,叔叔千萬不要捲入過深!阿暆又笑了:放心,君子群而不黨,然而興天下事,卻難辭其任,所以不露面,也是怕連累大家!蕙蘭一聽,更是著急,道:我們並不怕連累,叔叔自己要珍重!阿暆又一笑,不再回答,只說要看燈奴一眼,這回上門就是想極了燈奴。蕙蘭引叔叔進屋,將燈盞移到床內,燈奴熟睡中,夢裡不知到了哪裡。阿暆看一時,說:腳都抵到床根,長大這許多了。伸手將被角掖了掖,便合上帳門,告辭了。 送走阿暆,重新上門閂,走回院子,青石板上一層霜,蕙蘭好似做了一場夢。進屋上床,將燈奴伸出的手腳推進被窩,觸到一件東西,摸出來,是一頭九尾龜。不知什麼石材製成,呈紫金色,內有紅紋,絲絲可見,握在手裡,溫潤如玉。就是方才阿暆叔掖進來的,曉得叔叔一心盼燈奴長大成人,是式微的家道中,勉力照應他們的一個長輩。繼而便想起燈奴說他舅叔公的那句話:神龍見首不見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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