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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40 拾孤

  由夫人選了日子,將原先張陞住的東屋收拾出來。迎門設置供桌,嫘祖像是夫人借淑女圖上做畫樣,描摹出來。夫人學過幾筆書畫,雖然用少廢多,但跟了張老爺看字看畫,到底有積蘊,所以行筆用墨不出大法——描的是一幅立像,玉面長身,頭上的插戴去了,換成纓絡,衣褶簡略些,顯出素樸莊嚴。煩請喬老爺裱糊了襯底,張在壁上。底下擺一對紅蠟燭,一具香爐,焚的是蕙蘭陪嫁過來的龍涎香。祭品是繡件,最精緻的香囊、手帕、一座小四幅屏。還有一個錦盒,錦盒裡放一隻大蜘蛛,前一夜捉了來,早晨已結成一張網,是夫人從北地老家乞巧節上借來的一則習俗。下午時,戥子先來,一起灑掃庭除。等天黑下來,四鄰畢靜,巷內門上響了兩響,三姐姐帶著乖女到了。那乖女不像上一回畏縮避人,盡往黑影地裡藏,而是挺直腰背,見人則微微一頷首。齊鼻樑處系了臉罩,遮住傷處,露出一雙眼睛,是會笑的。這樣,兩個學生都到齊了。

  此時,燈奴已打發到床上睡了,主客師徒進到東屋。屋裡已掌起燈燭,紅通通的,如洞房一般。供桌兩邊各排三把座椅,往日是老爺待客的,此時從廳堂移到這裡,多少生出一些莊然的氣派。夫人坐左首,讓蕙蘭相對坐右首,蕙蘭不肯坐,夫人說:論年齡輩分,自然無人與我比,但今日是拜師會,師同父母,所以你又為長,大可平起平坐。其餘人也都推蕙蘭,蕙蘭只得坐了。三姐姐坐夫人下首,因那兩個都是妹妹,她便可稱長輩。

  蕙蘭這邊,坐戥子和乖女。既是拜師會,就不以年齡為序,而是憑入門的遲早,戥子先學,便是師姐,理應排前。坐定後,相互看著,忽都有些不好意思,似乎太張狂,又太矯情了。先是蕙蘭笑一下,戥子也笑了。三姐姐要罵她,卻掌不住自己笑起來。最後,夫人笑道:我看最好笑的是戥子,這麼大的個頭,還紮著兩個角,牛犢似的!眾人看了戥子,又是一陣笑。

  夫人又說:戥子已過十五,該梳頭了,或者三姐姐先替她梳了頭,咱們再行拜師禮,也鄭重些,要不,就像小孩子耍似的。這時,蕙蘭也想起曾經說過,等及笄了再教她的話。三姐姐說:本來是該娘替閨女梳頭的,可憐這丫頭缺爹少娘,姐姐我養她一時,養不得一世,還是要靠師傅!套一句俗話,「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就是「一日為師,終身為母」,還是請姑娘替她梳吧!

  戥子早已端張凳子,坐在當地,眼巴巴地瞅著,蕙蘭不得已,站起身,解了戥子的雙鬏。三姐姐立即遞上來梳頭匣子,原來早已經準備好的。先打散頭髮,篦通梳攏,挽起來在頂上盤一個扁髻,插上蕙蘭自己的一柄牛角簪,別緊了,又將劉海剪齊,梳下幾縷鬢髮,再貼一朵絨花,頓時變得俊俏了。眾人都說:這麼好的頭,出閣都夠了!聽到「出閣」兩個字,戥子即刻變臉,要與人急的樣子。三姐姐呵斥說:今天什麼日子,不許翻臉的!夫人斡旋道:出閣哪裡抵得上拜師,學了手藝,自撐一爿天地,從此無所求,頂得上個男人。戥子方才緩和下來。

  梳好頭,收拾起東西,戥子回到原先的座位。三姐姐忽又想起什麼,從隨身攜來的幢籃裡取出一盤糕與一盤粽子,放在供桌上,說,童子開蒙,外婆家必送糕和粽子,她自可充當兩個學子的外家,所以特地備了帶來。夫人說:糕和粽子是求「高中」的口彩,如今我們拜的是繡師傅,與中不中無干係,既然帶來了,索性一起吃了它清靜!眾人也都贊成,給燈奴留下一份,分吃起來。一時上,米香滿屋,蓋過香燭的氣味。一邊吃著,蕙蘭不由生出疑惑來:咱們行事是否太輕狂,會不會褻瀆了嫘祖?夫人說:要我看,那些祭孔的人才是褻瀆,如此瑣碎,且虛偽,供這供那,最後還不是都吃進肚裡?又先逮來活魚公雞,再去放生,終究死的多活的少;如今我們只擇要緊與端正的作規矩,將那些累贅俗套都免去,才是誠心一片!於是放心地吃糕和粽子,吃罷,重新收拾了,洗過手,角樓上已傳來更聲。城裡城外寂靜一片,夜的森然進到院落,再進到屋裡,就有一股肅穆升起,似乎天地間萬物都噤聲屏氣,將有什麼大事情要發生。

  拜吧,夫人立起身說道。那四個人也都立起來。兩個學生並排走到供桌前,屈膝跪地,向嫘祖像叩下三叩。起身,轉向蕙蘭,屈膝跪地叩下三叩。蕙蘭紅了臉,但並不退讓,而是從容受之,頷首回了一個禮。兩人還要拜夫人,則被止住:大可不必!二人只得遵命,回到座上。夫人說:童子開蒙,要跟先生讀幾句書,再由先生把手寫一篇紅仿,這規矩很好,不妨學來;咱們是習繡,因此二人各繡一點活,讓師傅看了,倘過得去眼,才可算入師門。說畢一人分一塊綾子,又各自挑了線,蕙蘭燃上一炷新香,兩人埋頭繡起來。一炷香燃盡,二人的繡活完成大概,可見出輪廓。戥子繡的是一片枇杷葉,乖女是花,花瓣未及繡,只繡了蕊,看起來是寒梅。戥子在蕙蘭跟前看了三年半,繡得很真,葉面的釉綠都出來了;乖女是自家學的,針跡要木一些,可是到底要長幾歲,就有用意,那花蕊纖長纖長,好比女兒的心思。蕙蘭看過,點了頭,更樓上敲了三響,拜師禮畢。走出東屋,看不見月亮,院子地上卻一片光。

  自此,乖女住進張家,就在東屋裡辟出一角,安一張鋪。免得每日早晚穿街過巷,駭著世人。也怕駭著燈奴,所以日裡從不出來,也不上桌吃飯。只等天黑人靜,有時到院子裡坐一坐,也戴著面罩。蕙蘭就也坐出來,與她說一時話。蕙蘭問她:「乖女」兩個字雖然不難聽,可總是乳名,難道就這麼叫到底?她笑道:家中父母哥哥從小這麼叫,反正她最幼,又愛嬌,等嫁入夫家,自然就從夫家姓,以娘家姓代名,有了兒女,便是誰誰的娘,誰曾想到會是如今這樣,只怕「乖女」這二字真就要叫到底了!聽她說話,倒十分爽朗,並不因命運多舛而變得性情乖戾,蕙蘭不由生出敬重來。正說到此,西屋窗裡傳出燈奴的聲音,不知是沒睡著還是又醒來,問道:娘是在與哪個說話?

  蕙蘭回答:是孃孃!燈奴不歇氣地問:哪裡來的孃孃?天上掉下來的!蕙蘭說,兩個大人都笑起來。燈奴又問:這孃孃我認得不認得?乖女接口道:她認得燈奴,燈奴不認得她!燈奴說:我偏要認一認她!說罷就聽見衣被窸窣的聲音,曉得這小子是要下床出屋,乖女趕緊起身進了東屋。燈奴出來,月亮地裡,只有母親一人,身邊空著一把竹椅子。孃孃呢?燈奴問。飛了!母親答道。

  日復一日,燈奴習慣與孃孃隔著門隔著窗說話。孃孃的聲音他聽熟了,空關已久的東屋有了動靜,家中的寂寥漸漸驅散,這動靜他也聽熟了。這年燈奴十歲,讀了不少書。有一日,他讀著書,忽然撲哧笑出聲來,抬頭對母親說:咱們家奇不奇?有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舅叔公,又有一個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孃孃!蕙蘭想一想,也笑了。

  戥子不能像乖女那樣,住進張家,還是照過去的慣例,抽空往這邊跑,不過越跑越勤。申府裡多知道戥子是往這邊來,學不學的不清楚,卻也不深究。老太太已過六旬,到底精神衰減了,管不得這麼多。大太太本不是個管人的性子,二太太呢,據戥子說,二太太一心在繡畫,又有極新極好的出品。其餘的奶奶姑娘,也都是日以繼夜地趕繡,如今家中一應用度全憑繡活。雖是這樣,傭僕一個不少,還有新進的,或是朋友處不要了薦來,或是僕傭雜役老家投奔來。所以,人多活少,有她無她一個樣。戥子來到後,先捋袖紮腰將院裡院外灶上灶下收拾一遍,是習慣使然,也有用力氣抵束脩的意思。李大有了小毛,忙自家還忙不過來,範小養家的擔子又重一成,到這邊就來得稀了,除擔水送柴這兩項一直包著,其餘就是戥子的活了。做完雜務,戥子就進東屋,與乖女姐一同習繡。

  東屋裡早架起三副花繃,一副大的是蕙蘭,兩副小的各歸乖女與戥子。乖女繡的是一幅帳屏,玲瓏石旁的虞美人;戥子繡的是桌圍,各種禽鳥。乖女用的時間與心思都多,漸漸趕上戥子;戥子呢,生性裡有一種天真,時不時會流露在針跡,就生出風趣俏皮。比如雞雛的回眸,燕子剪尾巴,鴛鴦喙對喙。兩人的針線都要高出一般女紅,細密與勻整不在話下,要緊的是有慧心,懂得物的妙處,於是就能夠活靈活現。

  蕙蘭看在眼裡,面上並不露什麼,怕兩個會浮躁;更是因為,她心知天香園繡的深淺,不要說這兩個,即便是她蕙蘭,至此亦不過是在外表——那絲的花色變幻,針的銜接轉折,都是可視可見,最容易炫人耳目,嘩眾取寵。而內裡的本,本是什麼呢?蕙蘭都不十分明瞭,惟有嬸嬸希昭才觸及得到吧!那不只是對針線和對物有知覺,還是與天地相通,采自然靈秀精神。嬸嬸希昭針下的山水人物,是照了世間而來,卻又何止是照了來,分明是與山水人物共生共息又共滅。蕙蘭連十分之一二都及不到,又遑論傳授給他人。她惟有用心去教,成不成憑她們造化,不定過了數年、數十年、數百年,再有個希昭淩空出世。

  戥子有時會問,繡成之後當署什麼落款。蕙蘭說:就以娘家姓為首。戥子姓倪,就署「倪媛繡」,乖女姓羅,屬「羅媛繡」。戥子又問,能否也冠「天香園」三字?蕙蘭便被問住。窺見乖女面罩上的一雙眼睛也正看她,曉得也是乖女的心思。停了停說:天香園繡哪裡是一朝一夕成就的,來日方長!戥子還要追問,被乖女姐的眼睛阻住,這一個是聽得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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