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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38 辟發

  臘月底近新年,蒲團終於完工,就等阿暆來取。來的卻不是阿暆,而是畏兀兒。那畏兀兒乍一見有些嚇人,深目隆鼻,虎背熊腰,還以為是仰凰先生那地方的人種。開口卻是漢話,且出聲極柔和。燈奴先是在膝下仰望他,轉眼識破他不可畏,等他隨蕙蘭進院,竟對了後背撩起一腳。那畏兀兒退縮道:別,別!一邊伸手將燈奴撩起的腿一握,正握在腳踝處,鐵鉗一般。燈奴眼看要倒地,畏兀兒腰一彎,手一送,腳又落地站住了。燈奴收斂起來,卻再不肯離開畏兀兒,緊隨身後,亦步亦趨。蕙蘭引畏兀兒在廳堂落座,由夫人照應著,自去房內取了那八個蒲團。畏兀兒點出銀子,比上回又多了有一半。

  蕙蘭說:師父,多了!畏兀兒說:不多,廟裡的主家說了,如此人工本是天價,就當做借塊福田種種。夫人見畏兀兒面目勇壯,貌似魯夫,又做著雜役的差事,未曾料到說話有理有節,態度和平,很覺不凡。起身敬了茶,畏兀兒一驚,站起來要接,將茶盅打翻,夫人與蕙蘭都被他的窘態逗笑。銀貨兩訖,夫人又留畏兀兒說會兒話,說話間問起親家叔叔怎麼不來,要師父自己親自上門。畏兀兒說,阿暆又去常州,走之前有交代,所以就直接過來,實在很貿然。夫人趕緊擺手,意思是過謙了。蕙蘭說:阿暆叔真是個大忙人,一時養狗,一時喂馬,一時耶穌會,一時又東林書院!畏兀兒一笑:與你叔叔就是在館驛結識的。

  夫人道:這就是男人,五湖四海交朋友,我們婦道人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猶如井底之蛙。畏兀兒說:不還有一句話,叫做「人在家中坐,便知天下事」?夫人笑道:那是要修煉過的,如你們佛道中人,「洞中一日,世上千年」,覺悟了才可到得的心境。畏兀兒點頭:夫人這話說得極是,不論仙俗,其實都是心境比地境大。話說到此,都有些像參禪了。畏兀兒起身告辭,捧了東西出門。門外有一架馬拉車,罩著素色簾。放好東西,畏兀兒自己上了馭座,好歹哄燈奴鬆手,許諾下回專來帶他,一緊韁繩,再一鬆手,走了。

  畏兀兒走後,婆媳二人難免議論一番,說阿暆結交多是奇人,道統之外,另有一路。蕙蘭就告訴道,阿暆叔出生之時,天有日再旦。夫人說:天有異相,即兆福又兆禍。蕙蘭說:追根究底,我家祖輩父輩都是這一路的,玩心大!讀書也罷,做官也罷,最終都歸一個「玩」字,阿暆叔也出不了這個格。夫人卻說:玩和玩又有不同,一般玩不過是怡情悅性,倘玩得凶了,就有大不韙!蕙蘭笑笑,不很信的樣子。

  夫人正色道:親家叔叔總是往常州去,就叫人不安得很,你公公在世時,陳老爺喬老爺常來聚談,說到東林,就覺出是個是非之地,雖然坐而論道,可言詞鋒利,招搖得很,自會有人不快,指責結黨;朝中最忌「結黨」二字,明是中傷之詞,卻也無從辯誣;那時候是如此,這幾年閉門守戶,聽不到什麼,但想來內裡還在躁動,不定是越演越烈,俗話說「樹欲靜而風不止」,親家叔叔還是要小心!夫人的話,其實也正是蕙蘭所擔心,雖然不能像夫人那麼明白,多少有些懵懂,因朝廷之遠,遠在天邊,非是身邊人可涉足。可是,卻另有不祥的預感,近來時常籠罩心頭,那就是,她娘家,似乎走在了下坡道上,不是出自哪一個人哪一樁事,而是怎麼說?是一種命。因此,無可阻止。蕙蘭心中戚然,嘴裡只敷衍道:阿暆叔聽誰的啊!轉身做她的針線去了。

  繡佛的活計交付了,蕙蘭騰出手接著繡《晝錦堂記》。一是為練針,二是為——說不定呢,哪一天有人沽了去。戥子隔三岔五地來,蕙蘭知道是背著人偷跑的,因阻不了她,索性睜眼閉眼,作不知道。起頭,還只在屋外面,掃院子,挑水,帶燈奴玩。漸漸地,就潛進來拿針遞線。於是,又回到原先的樣子,一個在花繃上繡,一個在花繃邊縫,辟絲的活又落到她手中。就這麼著,戥子大著膽子,挨著蕙蘭看她繡。蕙蘭見她看得專注,有意氣她:這上頭的字你認得嗎?戥子老實說:不認得。蕙蘭說:不認得還看!戥子說:我不是當字看,是當物件看。蕙蘭這就有些奇怪,問:什麼物件?戥子被問住,傻笑一下,說:針線的物件。蕙蘭回頭看她一眼,覺著她什麼都不懂,又什麼都懂。停一時轉回頭,說:看也白看,我不會教你。戥子不說話,還站著,蕙蘭隨她去。

  過罷年,燈奴就滿六歲,婆媳二人商議送去塾學,受些管束。錢家塾學,彭、申二戶的子弟歷來都在那裡開蒙讀書,夫人和蕙蘭卻都有顧慮。那塾學中多是世家和大戶,紈絝風日益盛肆,小孩子難免受濡染。市中亦有商賈辦學,又是殷實人家簇擁,最易學得攀財比富的毛病。這事本來請教阿暆最好,可阿暆只是不露面。最後,夫人做主,送燈奴去九間樓,徐家塾學裡開蒙。徐家學堂與其他無異,只是每七日多開一門,入敬一堂聽講新經。

  夫人以為地方上既已允許建堂所,就是正道,所傳必是有用之學。九間樓離家近便,徐家門風又謹嚴質樸,況且束脩也比通常低廉。說話間便行動起來,夫人托請喬陳二位,前往九間樓拜見先生,隔日就將燈奴送去了。從此往後,一家人的衣食中又要格外多出燈奴入塾這一份用度。如今,家裡生計惟有憑蕙蘭的繡活,先莫論繡活的千針萬線,也不是說有就有。自畏兀兒分先後取去十六個蒲團,就再沒有新的活計。時間如流水,一日日過去,婆媳二人能省即省,已苛減到不能再苛減。燈節時,燈奴要一盞兔子燈牽在手裡,都是範小看不過掏錢給買的。

  蕙蘭也思忖過去伯祖母那邊討要幾件活計,可再想那些帳屏帷幕、裙衫衣帶,大凡婚慶喜宴的用物,色和款總是鮮豔明亮,自己的身份也會讓人覺得不吉祥,所以就打消念頭,只能坐等。莫說上海縣,即便松江府,龍華寺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廟,香火旺盛,又有皇上頒賜的經函和題額,方才能夠設置華麗。小庵小廟哪有這個餘裕,只怕和尚都要自做自吃。雖然目下還有積存,衣食自然是有的,卻經不得一點風吹草動。居安思危,終是愁人。

  這年閏三月,二十四日一夜驟雨,河塘皆溢,稻麥全爛根。夫人說:陸家浜那一家又可囤積居奇,財源滾滾來。這是張陞一家走後,婆婆頭一回提起,且帶著戲謔,蕙蘭就曉得那個坎,夫人已經邁過,不以為意了。不禁佩服婆婆心氣高強,真是不下一個男人。果不出所料,清明過後,米價疾漲。夫人又與蕙蘭玩笑道:將院裡花草刨了,種糧食吧!蕙蘭說:早晚會有這一天,天香園裡都種甘薯了!婆媳二人一併笑起來。想來天無絕人之路,索性放下不計,照常過日子。

  端午這一天,依然浸米泡豆,裹粽子,熏艾葉,調雄黃。正忙著,門拍響了,站著畏兀兒,牽馬穿一身短打,褲腳紮起,打著綁腿,是踐約帶燈奴騎馬。燈奴卻還沒放學,這才知道小子開蒙了。夫人請上廳堂坐,畏兀兒躬身一謝,說:罷了,今天穿得不成樣子,很失禮的。又道:來府上還有一件事,就在這裡站著說了,看夫人允不允。夫人問:什麼事?有什麼允不允的!畏兀兒說:寺裡得了那些蒲團,很有體面,都說酬勞菲薄了,但出家人又不可揮霍過奢,委屈了女師父;如今有一位施主,看見蒲團十分喜歡,就也想勞動大駕,給繡一幅佛……話沒說完,蕙蘭已擠到夫人前面,應道:如何大小寬窄,做什麼用度?畏兀兒說:無論什麼,幔子簾子,只要是佛,絹子和絲改日送來。蕙蘭說:絹子送來,絲不必了,天香園繡所用絲線是蘇州織造專制。畏兀兒領了吩咐,道別離去。直到那一人一馬走得看不見,這邊才掩上門。蕙蘭自是一臉的高興和得意,夫人看著她,說了聲:有你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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