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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這天的下半日,又來人,不是別人,是張陞和媳婦,帶著迎兒和新生的丫頭一同來到。如此一家四口,圓圓滿滿地上門,又已經在客邊,夫人就不好說什麼。那迎兒和燈奴都長了個頭,迎兒要單薄些,站在院子裡,不敢挪步,覺著生分,又分明是熟悉。燈奴也是,跟前的這個,是新人,又是舊人。兩人互相看一會兒,不知怎麼,一下子就黏纏在一處,扯也扯不開。夫人一徑淡淡的,張陞難免羞赧,不敢直面夫人,又看家中比以往清簡許多,更覺得愧疚。惟有他媳婦泰然自若,照例一口一個「媽」,對蕙蘭則一口一個「妹妹」。因有段日子不見,比先前又親熱十分。那媳婦本是個直性子,早把芥蒂拋到九霄雲外,也想不到別人心裡的難堪,只一味我行我素。蕙蘭實是覺得窘,怕礙了婆婆的面子,又不好冷臉人對熱臉人,辜負大嫂的心意。勉強應付一陣子,索性退到自己屋裡。不料,大嫂抱著丫頭也跟進來。她是真心與蕙蘭要好,有一肚子的衷腸要訴于舊日的姐妹。

  蕙蘭見大嫂跟進屋,不禁忐忑,因怕婆婆生疑,以為她們有什麼私房話,又不能攆她走。萬般為難,只低下頭繡字,並不與大嫂說話。大嫂毫不察覺蕙蘭的冷淡,看她行針走線,看一時歎一時。蕙蘭倒有些慚愧,想這大嫂是最沒心機的人,所以行事才會無分寸,漸漸放下戒備,與她搭起話來。可是怕什麼就來什麼,沒幾個來回,大嫂就說出令她心驚膽戰的話來。大嫂說:妹妹想沒想過朝前再走一步!蕙蘭手上的針險些兒落下來,抬起臉看著大嫂:說什麼呀!大嫂的神情格外正經:妹妹這麼年輕,路長著呢,難道就這麼孤燈寡影一世!蕙蘭眼睛還在那人臉上,卻說不出話來。

  大嫂說:你別瞪我,我是為你著想!蕙蘭又吐出一句:說什麼呀!大嫂一不做二不休,將話兜底倒出來:你娘家是深門大戶,縱使心裡頭有,也不好說出來,其實是要誤你,張陛沒有功名,你也封不上個誥命夫人,到頭來至多立個貞節牌坊,於事又有何補益?不如我們市井百姓,凡事都務實,名聲有什麼用,過日子才是真要緊!我們家街坊有戶人家,年前死了媳婦,那兒子讀過書,家中雖是經商,卻身世清白……蕙蘭不由已渾身打戰,針上的線也斷了,煞白臉啞著嗓道:你再不要說了!大嫂也急了,將懷裡的嬰兒往床裡一扔,雙手抓住蕙蘭的胳膊,搖著她說:這種話聽起來不堪得很,也惟有我與你說,還有誰會說?我當你是我妹妹,才如此不避嫌地勸你,讓婆婆聽到,都能一棍子甩死我!可她也不想想,硬留著你守空房子,還讓你養一家老小!

  蕙蘭掙出身子,推她出去:住嘴,趕緊住嘴!昔日的妯娌如今扭在一起,推搡拉扯,彼此都變臉變色。孩子被驚醒,「嗷」一聲哭起來。兩人這才想起來,家裡還有人,可除那嬰兒啼哭,院子裡靜得沒一絲動靜。大嫂去抱孩子,蕙蘭終於脫身,兀自推門出來。一院的斜陽,沒有人,迎兒和燈奴不知去什麼地方鬧了,戥子也不知躲在哪裡。蕙蘭籲出一口氣,在玉蘭樹底坐下。兔舍與雞窩早沒了,只剩那一片地,新長出無名的花與草。

  稍停一時,蕙蘭穩住神,見大嫂攜嬰兒出屋,沉著臉走過去,叫張陞回家。張陞這才露頭,兩個小的原來在祖母房裡喝枇杷蜜糖水,此時一個被叫出來,另一個戀戀地跟在身後。一家四口就像來時那般唐突地,又去了。剛出得院門,戥子卻躥出來,手裡提一桶水,嘩地沖了他們身後潑過去。蕙蘭心頭一團火陡地上來,跑過去將戥子一推,一併趕出去。回轉身,越過玉蘭桂花扶疏的枝條,看見夫人站在廳堂前的臺階,神情極為平靜。蕙蘭臉上發燙,退進屋,帶上門,再不出去。

  下一日,畏兀兒果然送來絹綢,還有兩錠銀子,說是針線燈油的錢,不在工錢裡面。展開絹子,見有五尺長,三尺寬,四邊留空,佛像便在四二寬長內,可作一幅大繡。繡什麼呢?還是要求請嬸嬸希昭。再回娘家,直接就往希昭的西楠木樓上去,說明來意。這日晨起就有霧,久不散,日頭出來便成氤氳,於是,希昭停繡,正好有清閒。見蕙蘭又來討要佛畫做粉本,就說:我又不信佛,釋迦事蹟僅道聽途說,哪有多少積藏供你揮霍的!蕙蘭說:我才不問這些,就只管向你要!希昭道:這不是蠻橫無理嗎?蕙蘭耍賴說:我本是個蠻橫無理的人!兩人正打鬧,忽然進來一個人,竟是戥子,說:大太太聽到姑娘來了,要過去說話。主僕二人背了申家,兀自往來這一段,此時見面,蕙蘭不免有些尷尬。那戥子倒無事人一個,臨走還向蕙蘭一眼,暗通款曲的意思。蕙蘭想罵又不敢,怕嬸嬸窺出什麼,只能作不看見。

  希昭與蕙蘭纏不過,只得又拿出那本《十六應真圖冊》:我惟有這本經,多念幾聲佛罷了!於是,兩人一同翻看著,看一會兒,希昭說:選其中一幅化開來成不成?來回反復又看幾遍,終看定兩幅。一幅是羅漢乘蓮花,蓮花載于一匹白象背上;另一幅的羅漢也是坐蓮花,蓮花卻載于牛拉車,有童子護駕。希昭沉吟道:或兩幅合一幅,羅漢蓮花童子,變牛拉車為白象駕車,更繁華吉祥;再添些幡旗、經幢、纓絡、雲紋、松石,便很壯觀了。

  蕙蘭大叫好,於是,在案上鋪開紙,用炭筆描摹。兩人埋頭其中,連吃飯都忘了。蕙蘭母親久等不來,先罵戥子不會傳話,然後索性自己過來了。見希昭描畫,立一邊看,也看得呆了。那蓮花托了羅漢,高高載于白象。白象的騎氈上布著小蓮花,額上鼻上各綴一朵蓮花,車輻為羽雀圖案,輪軸又是一朵蓮花。羅漢背披卷霞,衣褶為流雲,伸手向童子接經幢,經幢煙靄纏繞,花裡霧裡。童子們或為寬袍廣袖,或為垂帶束袂,四周上下飛鳥跑兔……僅只是個輪廓,細部還不及畫,就已經花團錦簇。蕙蘭母親脫口道:蕙蘭可別繡壞嬸嬸的畫!這話說得可笑,蕙蘭卻笑不出來,認真道:可不是叫我不敢繡了!希昭卻自嘲:越畫越離佛道遠矣,一派俗情,看來欺得自己欺不得佛。蕙蘭母親說:俗就俗,菩薩坐于人間,耳聞目睹的,單是那世人香火,熏也熏俗了!希昭說:你們母女都是蠻不講理!

  直到向晚,約略規劃出細部的大體格局,希昭說:差不多了,該添該減,自己看著辦吧!立起身,推開窗,向外嗅了嗅,欣喜道:濕氣收斂了,明朝一定爽朗天!蕙蘭跟著走到窗前,一同向外嗅著,也覺有一股新澀,不像早上那般滯重。連綿的屋瓦上,雲已散去,露出清白的天,暮色變得明亮。希昭說:聽沒聽見?有蛙鳴。蕙蘭屏息凝神聽一會兒,似有似無。希昭說:小針似的,陣陣入耳呢!蕙蘭說:嬸嬸耳聰。希昭卻道:是江南氣輕,所以遠載而來。兩人憑窗而立,都不說話,靜著,那蛙鳴果然越來越近。希昭又說:天地間又要生出什麼來!

  蕙蘭當晚就要回家,母親留也留不住,罵道:嫁出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就是個白眼狼!讓福哥雇頂小轎,護送上夜路去。福哥也是有子孫的人了,一直在申府裡做雜役。如今天香園大體廢了,用不著那麼些人,可並沒有打發誰,任其生老病死。所以,宅第中的人其實有大半是僕傭,蕙蘭看見的一簇簇的孩子,也大多是僕傭家的。天沒黑透,蕙蘭就到家,祖孫已吃過飯,也不點燈,坐在院子裡,等天上的星星出來,一顆一顆地數著。

  蕙蘭忽覺著無比安心,進屋換了衣服,也坐出來一同說話。鄰家院子裡傳來些柴煙蒸汽,熱騰騰的,顯出這邊的寂寥。好在有燈奴一聲遞一聲地叫喚娘和奶奶,多少生出幾分喧鬧。夫人問蕙蘭向嬸嬸索來什麼圖畫,蕙蘭就拿了展開給婆婆看。月亮升起來,星星也差不多出齊了,就好像有滿天的燈,照得清清楚楚。燈奴湊過來喊了聲:光頭大和尚!夫人則指了象車底下一個童子,說:這個很像燈奴!燈奴又指一個披髮沙彌說:這是範小!婆母倆仔細看,果然有些神似,就笑了。燈奴受大人們慫恿,越發起勁,再指另一個捧經的童子,說:這是迎兒!聽到「迎兒」的名字,婆媳二人不由都一愣怔。燈奴正在興頭,一味地指認下去,那是學裡的同伴阿二,這是街上拉車的老王。婆婆先說身上很乏,起身進屋去歇息,蕙蘭卷起粉本,也將燈奴扯進屋睡了。

  夜裡,蕙蘭起來與燈奴接尿。月到中天,屋裡屋外一片明,院子裡恍惚有個人影,以為是晃了眼。不放心,再定睛看,卻真有個人,是夫人,坐在月下。蕙蘭一驚,覺醒了,趕緊披衣推門,喊了聲「媽」。夫人回過頭,眼眶裡有光,原來是淚。蕙蘭走近身邊,偎著夫人坐下,兩人都無話。多少件傷心事,此時都在靜夜裡浮起,無須問答,便心知肚明。坐了一時,蕙蘭說:回屋睡吧!夫人嘴裡答應,卻不動身子。又坐一時,夫人仰頭說:你看那月亮大的,都看見嫦娥了。蕙蘭也仰頭望月,真是明鏡一般。夫人又說:那嫦娥孤身一人,可憐得很!蕙蘭說:不還有玉兔和蟾蜍相伴嗎?夫人說: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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