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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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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頭下,兩把小竹椅子,坐著燈奴和戥子,面對面挑繃玩。燈奴框著線繩,戥子小指一挑,就挑起一朵長瓣花,開在十個指尖上。輪到燈奴挑,便是一團麻。再亂的麻,戥子總能挑出花。蕙蘭吃驚過後,緊接是又急又氣,直跑過去,停在戥子跟前,竟說不出話來。戥子從竹椅上站起,通紅著臉,手上卻還挑著線繩,一絲不亂。蕙蘭見她如此鎮定,更加生怒,說聲:進屋來!轉身向屋裡走。聽見戥子在身後安撫燈奴,讓他自個兒用線繩打梅花結玩,又打了一個給他看,隨後才不緊不慢地跟進屋。蕙蘭向來以為她木訥,不知道其實是頂沉得住氣的,真是小看這丫頭了!蕙蘭坐在椅上,戥子低頭站在門邊,蕙蘭看她比剛來時躥了個子,至少高半頭,眉眼也清楚起來,卻還梳著抓鬏,看起來半大不小的,很是滑稽。 戥子你立馬回去,再不要進這個門!蕙蘭開口說道。戥子不應聲,也不動窩,只是低頭站著。蕙蘭又說一遍:回去吧,今後這裡不用你了!戥子還是不動。蕙蘭說:你到底聽見還是沒聽見?戥子這時抬起頭,說:燈奴在等我!蕙蘭說:你不必管他,走你的!戥子低下頭,又不出聲了。蕙蘭就知道,戥子不只沉得住氣,還是死強。心中主意已定,看誰能強過誰!於是,兀自燃上香,拉開花繃,穿針引線,埋頭做活,由她倚門站著,再不和她說話。其間,李大過來交待面揉好了,放在盆裡餳著,水缸也滿了。看見戥子,打趣說:犯什麼錯處,罰站啊!戥子不理睬,看都不看李大。自從李大範小成婚,戥子就沒正眼瞧過這兩人。李大嗤一下鼻子,與範小二人走了。兩口子尋著的營生是賣砧板,到十六鋪木柴行,撿柳樹墩子,做什麼都不成器,極賤的價拉回來,劈劈改改,再挑出去,穿街走巷地賣,日子過得勤懇踏實。燈奴探過兩回頭,讓蕙蘭斥走,又叫祖母喊去背書。 戥子就這麼站著,不說話也不走,有幾度試圖走近來,要幫著遞剪子,讓蕙蘭的眼睛給逼回去,重又站倚到門邊上。天已深秋,晝短夜長,午後方兩個時辰,暮色都起來了,屋裡漸有些灰暗,主僕兩人卻還僵持著。蕙蘭不明白自己一個大人,卻對付不了一個孩子,只得甘拜下風。歎一口氣,停了針,說:你和我鬧也無用,有本事和老太太鬧去!聽到「老太太」三個字,戥子就抬起頭了,眼睛看著蕙蘭,說:我知道你們怕什麼,我可向姑娘賭咒發誓,若這輩子結婚嫁人,天打五雷轟!蕙蘭嚇了一跳,站起身說:你發這麼個毒誓做什麼?你嫁不嫁與我們有何干係!戥子眼睛裡汪著淚:我都聽說了,老太太生怕我偷了繡技,出去嫁人自己做營生! 蕙蘭一時和她說也說不清,又好氣又好笑:這與嫁不嫁人無任何干係!戥子走上一步,仰著臉說:無論有沒有干係,我反正是不嫁人!要我說,天底下最壞的人,就是嫁人的人,生下孩子任他們受苦受罪,嫁人就是造孽!說著,滿眶的淚直接瀉下來。蕙蘭曉得戥子是從自己身世得出的一知半解,覺出她的可憐,又聯想到燈奴。於是,頹然坐回椅上,待要拿針,天色卻昏沉沉,看不清絲路了。 靜了靜,蕙蘭說:任你嫁人還是不嫁,我總不能留你在這邊了!戥子急了,說:姑娘還是不信,我就剪了頭髮出家做姑子!說話間,一步躍到跟前,抄起剪子。蕙蘭一激靈,將剪子與戥子的手一併握住,說:你這孩子怎麼一根筋?和你說,不單是嫁不嫁人的事!不料想,戥子竟然跪下了,扶著蕙蘭的膝頭,說:我知道你們怕天香園繡外傳,憑戥子這樣沒爹娘教養的粗人,哪裡學得來一絲半點天香園繡,單就是喜歡針線,一拈針線,就好像回了家,心裡很親很親! 蕙蘭握著戥子的手,曉得這手的聰敏和靈巧。戥子見蕙蘭不言聲,以為是意有所動,又向前膝行兩步,扒著蕙蘭的身子說:姑娘去向大太太要我來,大太太最疼姑娘,准定給!我會做米飯、蒸饅頭、挑水、洗衣、侍候夫人、照應燈奴,從此不必讓李大範小上門,醃臢院子裡的地!蕙蘭本還心軟著,聽到此不禁又來氣了,將戥子推開,斥道:李大範小怎麼得罪你了,說人家醃臢!戥子還要辯解,蕙蘭卻不聽了,站起身說:你不要逼我!兀自走出門,將戥子一個人留在地上。最後還是燈奴踅進來,將她拉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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