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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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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綢說:菊香裡多少有些殷苦,不像你名字裡的那個「蘭」,苦裡有回甘。又說:還是你太伯爺爺的時節,得知兩湖還是兩廣有冬蘭這稀罕物,你太爺爺便滿城去拔來栽下,那東西不好養,許多日月無聲無息,偏在你娘生你那年,開起花來,所以叫你蕙蘭!蕙蘭得意道:原來我白撿個好名字!小綢看她一眼,前二年瘦進去的兩頰漸漸又鼓起來,面色紅潤,眸子黑亮,倒有些回去做姑娘時的形貌,心中暗想:還不知道有多少苦處在前頭等著呢!就生出幾分憐惜,讓她坐下,著人上茶,又從瓷罎子裡取出幾枚糖漬的青梅。蕙蘭挑一顆最大的,兩個手指拈著,一鬆開,正落在茶盅裡,也是做姑娘時的吃法。 小綢看著她捧了茶盅的手,想著:申家的女人都長了一雙好手,專為做針線來的,是什麼命啊!祖孫二人面對面坐著喝茶,小綢問:給龍華寺裡趕的活如何了?蕙蘭說:奶奶怎麼知道的?小綢說:不是阿暆給攬的嗎?蕙蘭就「哦」一聲。小綢又說:上海的和尚終有些俗氣,用女人的繡件,不怕褻瀆!蕙蘭說:他們給我衣食,是積善呢!小綢就問繡的什麼,蕙蘭答是羅漢。小綢點頭道:這還算切題。蕙蘭說:就是費工,幸而有戥子來幫忙。說出戥子的名字,兩人都一怔,打住了。 小綢喝口茶,放緩了聲音,說:今日你娘接你來家,原本是我讓的,要與你說一樁事,就是戥子。蕙蘭小心問:戥子犯什麼錯嗎?沒有!小綢趕緊說。那就是我錯了,蕙蘭說。小綢擺手道:誰的錯都不是,是天香園的錯!蕙蘭眼睛看住伯祖母,不明白是怎樣一回事。小綢繼續往下說道:你知道,「天香園繡」集兩代人心血,不知多少針多少線,方才到今日!古話說,「千秋之功,毀於一旦」,何況是閨閣中的針黹,談不上千秋大業,到底也有許多秘法,略一外傳,轉眼間鋪天蓋地;多還在其次,怕的是濫,免不了魚目混珠,從此式微,因此,許多年來,從不讓外人染指繡活,你的采萍姑、頡之姑、頏之姑,閨中都學了繡,卻無一人可用「天香園繡」的印記,擅自繡活;惟有你——蕙蘭一急:難道伯祖母要收回?小綢笑道:你伯祖母雖是女流,卻也守君子之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給出的從不會收回! 蕙蘭松一口氣:我並沒有傳給外面什麼人,如今,家中只有我與婆婆,婆婆年歲已高,縱使想學也學不得了。小綢說:可是不還有戥子嗎?戥子的名字一出口,兩人又停一下。戥子不已經學會辟絲了?小綢說。蕙蘭不由有些慌,卻還強辯道:除去辟絲,再沒教什麼了!小綢說:伯祖母知道你難,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再沒什麼來源,只靠你!可是,也不能壞規矩。 蕙蘭流著淚說:我再不敢教她什麼了!小綢歎氣道:這孩子人小心大,見她在桃姨娘房中,幫著辟絲,那手勢一看就是從家裡人來的,再多學幾樣,都可憑這糊口養家!當下是個孩子,過幾年成人,就要結親,一個丫頭,無非嫁個雜役,那天香園繡便落入下九流了。蕙蘭擦乾眼淚:伯祖母放心,我再不要她了!說罷起身告辭,離去了。 本來當即就要走的,因不想再見戥子,可母親定要留她。反正活計隨身帶著,打發戥子到別處去就是了。於是便在母親房裡,燃一炷香,挑一幅花繃,將繡活鋪展開,埋頭做起來。 戥子這一日被遣到這又遣到那,一會兒去灶房裡傳話添菜,一會兒去三重院內掃鴿子屎。再又到老太爺處送點心,老太爺讓送給老太太,老太太不屑于接,讓送給閔姨太,閔姨太也不收,讓送阿暆母親,阿暆母親不是和老太爺住一處?於是,點心轉一圈,又回到老太爺處。就在戥子腳不點地從一處到另一處的當兒,關於戥子的閒話也在一處院子一處院子地傳,轉眼間上下全知道。傳話總是錯中錯,就不曉得生出多少枝杈,最終,歸根結底一條:老太太生氣了,要攆戥子出去,嫁個雜役!戥子耳朵裡刮到片言隻語,連著想到這一日的遭際:不讓去姑娘家;姑娘來了,又如此支使,分明是不讓見姑娘的面。心突突地跳著,不知將會有什麼事發生。回到大奶奶的東楠木樓上,大奶奶四下裡瞧瞧,再找不出什麼可支開她的由頭,只得讓她在房門外樓梯口,用把細毛刷子,剔窗櫺鏤刻裡的灰。房間的門關著,熏香的氣味從門縫裡滲出一些,就曉得姑娘在繡活,也曉得家中人有心不讓她看。想到姑娘還生著自己的氣,這輩子再沒機會向姑娘澄清,戥子就落下淚來。 這時,希昭下了西楠木樓,再上東楠木樓,看見一個小丫頭在門廳裡,邊流淚邊做活,就問哭什麼,受了誰的委屈。戥子扭過臉不吭聲,就知道是個倔脾氣,不再理會,兀自推門進去,迎頭問:你房裡的丫頭在哭呢,是你打了她?蕙蘭母親說:誰打她?一定是想家了。於是將戥子的身世說了一遍。蕙蘭聽說戥子在哭,心中一動,不由將臉埋得更深。嬸嬸希昭走到身後,看著她繡,有一時沒做聲。蕙蘭抬頭看希昭的臉色,不知道是贊成不贊成。希昭沉靜著,說:你只管繡你的!再轉回頭繡一陣,心下略略安定下來,沉浸到活計裡頭。待繡完一雙僧履,希昭方才出聲:辟絲不必過細,太托實了反倒不像,還是簡約些才莊嚴。 蕙蘭曉得如此就已是極大的褒獎,再看那一雙草履,果然太肖真,俗情就重了。希昭又看一時,沒挑出別的不是,而是說:別有一番韻致。過得嬸嬸希昭這一關,蕙蘭籲出一口氣,然後說:這佛繡是我獨佔,嬸嬸可不能染指啊,要不誰肯要我的?希昭批她一下,說:真是個吃裡扒外的東西!蕙蘭正色道:凡天下所有的人和物,嬸嬸都可繡,蕙蘭卻只得繡這一件。希昭看了素面素服的侄女兒,黯然道:又何必自定約束,也忒難為人了。 蕙蘭一笑:並不是什麼約束,只是見不得有顏色的東西,就好像是愧對什麼似的。這些話她對娘都不曾說過,此時說了出來。不禁想起未出閣的日子裡,與嬸嬸如同閨密,無話不說。其實不過幾年的光陰,卻猶如隔了千山萬水。兩下裡都有些戚然,但也都是爽朗的人,蕙蘭一抬頭,說道:咱們君子約定,嬸嬸這邊不繡佛,我這邊再不讓戥子來!戥子是誰?希昭問。蕙蘭母親向門外努努嘴,就知道是方才哭的丫頭。 蕙蘭說了大概的原委,希昭卻不以為然:大伯母也過慮了,由她去學,能學成個什麼!蕙蘭默了一下,說:嬸嬸別小看這丫頭!希昭說:並不是小看她,只是咱們這繡,不比尋常女紅,單憑針線即可,是要有詩書畫作底,沒讀過書,心是蒙塞的,領不了其中的才情。蕙蘭說:那丫頭,心在手上。希昭一笑,不與她爭辯,顯見得心裡是不信。放下戥子不談,再回到佛繡上,希昭又說:佛像不用色,針法卻可活潑超脫些,接針、滾針、套針,無須多,就這幾種,對調穿插著用,就不至於太呆板,莊中有諧,也是佛道的趣味。論一時繡活,希昭便告辭回去,蕙蘭送到門口。戥子還在剔窗櫺,背著身子,看都不看。但等希昭下樓,忽對希昭背影剜一眼,讓蕙蘭看見,心中一驚。木呆如戥子,眼中竟也會有這般鋒芒。猜想方才說話被她聽去,所以氣恨。蕙蘭回進屋去,掩上門,這回兩人誰也不看誰,陌路人一般了。 蕙蘭在娘家住了三天,又從嬸嬸希昭處得幾項繡活上的要領,就要回新路巷的家去。早上起來收拾收拾,上伯祖父、伯祖母及各房道了別,時候已到中午。母親又留飯,結果挨到午後方才出門。一旦往家去,心中便陡然牽掛起來,不知這幾日婆婆帶了燈奴如何應付過來,一老一小擦了或者碰了,灶間裡的柴火,缸裡的水,樣樣都可釀禍,不由得火急火燎。幸而路途不遠,不過隔幾道橋,幾條街。那轎夫一路小跑,一眨眼工夫就進到巷子。打發了轎夫,推門進去,李大正在灶上和麵,範小在挑水,夫人在屋裡睡晌覺。蕙蘭的心放下大半,穿過堂屋,尚沒進院子,就聽見燈奴高聲說話,也不知是對誰。從廳堂下去臺階,眼前情景叫她大吃一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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