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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37 求師

  李大與範小就在新路巷口租了半間屋,本是院裡人家的柴屋,將舊門堵死,臨街重開一扇,就住下了。與張家一巷頭一巷尾,為的是好替老東家照應雜務。所以,雖然自己單立門戶,但一早一晚,或是李大或是範小,都要去張家院裡,送擔柴,挑擔水,醃一缸鹹菜,洗半盆衣服,灑掃庭除一番。張夫人勸阻不了便也不勸,由他們去來,因是養他們上半輩子,又安頓下半輩子,受惠顧心中坦然。家裡少了一個病人,也少了人情互往,餘下自家幾口,衣食都十分簡單。蕙蘭繡活,夫人照看燈奴,三頓飯婆媳二人連手,燈奴也幫著剝豆、挑米蟲。三代人倒也過得不緊不忙,只是冷清些。

  自從張陞入贅婦家,夫人就將燈奴看得很嚴,再不讓出門,一是怕走丟,二是怕學壞。又開始與他立規矩,每日要背書和描紅。燈奴才四歲,野慣了,一下子如何受得管束,急得亂叫亂跳,還有幾回,竟號啕起來。可夫人是什麼人物?多少個大男人都不在話下,何況黃口小兒,又是自己的孫子。隨你哭還是嚎,就是一個沒商量!三五日一過,便轄制住了。祖母當院一叫:張遂平!立刻起身乖乖走去。難免舉目顧盼求告,母親通常是不理的,看都不看他,要遇到戥子,情形就不同些。戥子的目光是同情的,四目相對,有一時停頓,無限的情義便在其間交匯。然後,各向各的地方去了。

  幸好這家裡還有戥子。喪事辦完,戥子便回申府去住,依然是午後過來,但往往晚飯後再離去,讀完書的燈奴要留她玩耍。夫人不允出門,只能在院子裡。戥子替他梳小辮,分成許多股,編成豬尾巴細的無數條,有時披散著,有時合起來結一根,戴一頂圓帽。戥子用一塊麂皮,幫燈奴把銀鎖圈擦得鋥亮,污髒的紅線繩拆去,換上新的七色絲。大花貓死了,燈奴身上也沒了尿臊氣,穿上乾淨的藍布袍,袍角繡一朵紫花。是戥子的手藝,她家姐姐教的,平針繡成,有些死,卻整整齊齊。腰帶也是戥子打的絡子,兩頭各拴一顆珠子,是針線匣裡的存物,系起來,正好垂在中間。

  這樣,燈奴真的就像一個斯文的讀書郎。燈奴纏著戥子不讓走,戥子不好意思白吃飯,就要去灶房幫著燒鍋,飯後又搶著洗碗。漸漸就成定律,戥子在張家晚飯,飯前搭把手,飯後刷鍋洗碗。有時,婆媳倆開玩笑,要將戥子說給燈奴做媳婦。燈奴只是咧嘴笑,戥子就不幹了,手一甩走開去,過後幾天不理睬燈奴。蕙蘭忍不住說戥子:莫說是玩笑,即便是正經,怎麼?咱們家娶不起你!戥子平素是說得起的,此刻卻立馬回嘴道:當我是李大呀!這孩子說話就是梗,讓人不順耳。蕙蘭說:李大怎麼了,你未必及得上她,再說,燈奴是範小嗎?戥子又頂回去:燈奴幹我什麼事!

  蕙蘭真生氣了,手上的針一放,抬頭說:這是誰家的規矩?彭家還是申家,抑或是我們張家給放縱的,主子說一句,頂一句,不依不饒!我娘倒要怪我,看來只有打發你回去了。聽到要打發她回去,戥子的眼淚下來了,不再說話,看神情卻是不服輸。蕙蘭不再理她。於是,戥子不理燈奴,蕙蘭不理戥子。燈奴最沒骨氣,一勁地追逐,戥子只得搭理了,卻不肯向蕙蘭服軟,只是手下加倍地勤快。蕙蘭其實早已不生氣了,等著戥子自己與她說話。戥子就是不開口,並非不服氣,而是下不來臺階,不知如何說謝罪的話,也是缺調教的緣故。蕙蘭暗自歎息,少爹沒娘的孩子,真是有想不到的難處。

  事情正僵著,這一日,戥子卻沒來。蕙蘭心裡記掛,臨街的大門敲響了。自老爺去世,家中就沒什麼賓客,那前門的鐵閂幾乎都要鏽住了。婆媳二人,加上燈奴,一併跑過院子去迎客。進來的不是別人,竟是蕙蘭的母親,夫人趕緊引親家在廳堂裡坐。那廳堂久不待客,雖然打掃得潔淨,卻更顯得四壁蕭瑟。天已入冬,廳裡沒有生炭盆,桌圍、椅墊、帷簾也未單換棉,坐著只覺寒氣逼人。兩親家縮著手腳相對而坐,互問了些近況,夫人坦言家道不濟,實在委屈了蕙蘭,本是金枝玉葉,如今扶老將雛,針黹湯釜,無半點怨言,真是好爹娘好教養!夫人的話並非恭詞,確乎由衷之言。

  蕙蘭母親答道:這是她的命,縱然在家裡,也夠她忙累的!如今闔家上下,全指著女紅度生計,就這樣,該花的還要花,今天買馬,明天置車,倒不如在你家清省。這話也不止是謙詞,說的全都是實情。夫人看出親家母秉性率直,媳婦原來像她,便也放下寒暄,將家中尷尬事說出一二給親家母聽。蕙蘭母親自然又有更多可說的,婆家和娘家的,種種事故。她原是對人沒什麼防備,夫人呢,斷了一切交際,其實已憋悶很久,因此,兩人越說越多,冷也不覺得了。說到後來,不知在哪個節骨眼上,夫人想起來:親家母今日特特來到,不會有什麼事吧!

  蕙蘭母親「哦」一聲,這才恍然道:是有點事,她伯祖母想了,要蕙蘭回去住幾日——親家不知道,她伯祖母可說是一家之主,連她伯祖父都憚幾分!大伯祖母說的話,沒一個人敢違拗。夫人不等道出這一段的來龍去脈,立起身就說:親家今天就帶她走,怪我糊塗,蕙蘭久未回娘家了!說罷就領了親家到蕙蘭房裡,讓蕙蘭收拾東西。燈奴一聽要走親戚,幾乎狂喜,卻被母親按捺住,要他留下跟祖母讀書,怎麼說情都不行。蕙蘭是讓夫人安心不起疑,還怕燈奴被娘家那些叔侄染上紈絝氣。最後,燈奴哭了一場,淚汪汪看著母親隨外婆出門去。

  從午後起,蕙蘭就覺得有事,先是戥子不來,後是母親突然來到,接著就帶自己回家,又說是伯祖母的意思。一旦上路,蕙蘭倒安下心來,橫豎躲不過去,趁早水落石出。轎子一路小跑,轉眼到方浜南岸申家大門前,下轎進院,上東楠木樓母親房裡放下東西,忽抬頭看見戥子,在用撣子掃案子櫃子窗臺。兩人都一怔,定睛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又各自轉回頭去。不作停留,蕙蘭就下樓去伯祖母的偏院。穿宅子過去,看見幾個男孩聚在一處,用淘籮撲麻雀,形狀都與上回來家時的有改變,長大和長高,還多了一個極小的,圍著打轉轉,不知是誰家房裡新添的。

  伯祖母的小偏院依然十分整潔,細白石子地上嵌的紅綠石子磨蝕了,顏色難免陳暗;但石桌石凳則磨亮了,銅似的;樹添了年輪,粗大壯碩;窗櫺上的漆早改了顏色,是土紅;門簾上的絡子是新打的,卻是素色;帳屏、桌圍還是緞面的,繡著同色的蔓草,貴而不矜,顯出是女人的屋子,且是上歲數有體面的女人。小綢今年五十五,因眼神退了,已不再拈針拿線,只是監管監察。細部雖看不甚真切,但格局色澤,尤其品級風氣,卻瞞不過她。如今繡品多是有定家,價格不菲,於是每一件要經小綢的眼方可出去,倘有一點粗疏便回去重來。

  惟有希昭,自可主張繡什麼,不可代她定買家,也不可催促。雖也需從小綢這裡過,而小綢惟有歎息,哪裡挑得出一點不是?希昭的繡藝已非人工,而為天之所降,每每出神入化,世人不可評議。因此就會有無數盲目求索者,買通家中僕傭,一旦聽說將繡成時,也不問繡的是什麼,只要出自武陵繡史,便乘車乘船蜂擁而至,每日三巡,好比無頭蒼蠅。其實希昭亦不是有求必應,她反是要挑買家的。若是詩書人家,清情雅致者,再要能道出眾人所不知的好處,略差幾錢銀兩也是肯讓的,這就有些知遇的意思了。

  蕙蘭進伯祖母的院子,撲鼻是臘菊的晚香。院牆底下,果然栽了小小一方菊圃,黃白二色。有它,入冬的景象也不至過於蕭條。蕙蘭叫聲:奶奶,我來了!雖是伯祖母,但因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祖母,所以是當親的稱呼。不等應聲,蕙蘭已進了屋,立在伯祖母跟前。屋裡也是臘菊的香,黃白的菊是插在紫陶瓶中,蓬蓬亂亂,亦有一種繁榮氣象。蕙蘭說:好香的臘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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