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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耍猴人收了場子,兀自背起箱子向西去,小猴也不系鏈子,跟著一併走,真像爺孫倆。燈奴扯著戥子的手尾隨走過幾條街,戥子不讓跟了,再是晝長,也已經垂暮,天色沉下來,就要回家。走了幾步,忽然站住,戥子木呆片刻,陡地一反身,拉了燈奴的手跑起來。轉過街角,經過一座石板橋,沿河跑一段,進一條窄巷,巷裡有一口井,井邊有一扇柴門,虛掩著。戥子鬆開燈奴的手,撲開門,門裡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院裡有一棵樹,樹下滿地的棗,燈奴俯下身就拾起來。

  戥子站在院子當地,迎面兩間屋窗破門毀,一間披屋,原先大約是灶間,如今灶已坍成一堆土。戥子一動不動地站著,燈奴拾夠了落棗,起身看她,又動手拉她。一彎腰,抱住燈奴哭了。燈奴摟住戥子的頸,並不知道怎麼一回事,只是害怕和難過,咧嘴嚎起來,嘴裡滿是嚼碎的棗。兩人抱著哭著,好一會兒,天東邊出來一彎淡淡的上弦月,戥子擦擦燈奴的眼淚,燈奴也擦擦戥子的,手牽手走出院子。那邊的家真著急了,從來沒出去過這麼久的。李大專跑去九間樓工地,砌廟的勞力都收工了,洋廟已經上樑,立在薄暗中。待李大走入巷子,戥子已經將燈奴送回來,兩人正在門口分手。剛要開口罵戥子,卻見戥子臉上似乎有淚痕,神情與往日不同。燈奴也像是哭過了,周身上下查一遍,沒什麼不對,只是兜裡裝滿了棗子,大而且紅,卻有些瘦幹了。

  蕙蘭看戥子手巧,有意教她辟絲。先讓她立一邊看,看過幾日再上手試。因是單色,必要細分,才可從一種黑裡化出許多層,不至於呆板枯索。所以,一根絲非辟成十六,甚至三十二,猶如蛛絲。頭一辟,就要辟得極勻,如此,再二辟四,四辟八,略有一毫釐的偏倚,便無法辟下去。這裡邊的道理,蕙蘭不說,戥子也不問,只是一個做,一個看。眼見得一縷絲披成一披,霧似的,呵一口氣就要散得無影無蹤。戥子閉住氣地看,晚上睡覺前,自己取一根棉線學著辟。辟過棉線,再取一段絲線辟。半月後,姑娘讓她上手時,就已經有幾分樣子了。又練了半月,蕙蘭便將辟絲的活交給戥子,自己全心在繡。如此緊趕慢趕,到年根才趕得成那八張蒲團。蒲團上的羅漢,有和鳳凰說話,有臨淵觀魚,有受童子蓮花,有乘法輪雲遊。每一種都各配石、松、竹、籬、芭蕉、松雞、靈芝、祥雲、流水,無色而繽紛。夫人看了,笑道:恨不得就要念佛吃齋了。李大說:雖不是吃齋人,也算是積功德,老爺怎麼會不好起來?夫人臉上不由開朗幾分。

  老天幫忙,這一年恰逢幹黃梅,只下二三場雨,立刻收燥了。否則,濡濕的天氣裡萬不可動繡活的。一是絲色要變;二是緞面會伸縮;三是手上的汗氣難免玷污,還會有氣味。往年,一旦入梅,申府的女眷一律放下活計,無論繡到如何緊要關頭,再也不碰,直到出梅入伏。一年中,亦只有這十數日可歇得針。今年卻不必,收進去的活又擺出來,一刻也不誤。至於作田的人耽慮,幹黃梅多是預兆有災變,此時也顧不得了。

  蕙蘭這邊,一日接一日,不間斷地趕繡件,幾乎足不出戶。九間樓下的洋廟建成了,取名「敬一堂」。每七天一回,仰凰先生開堂講經,叫做「禮拜」。李大、戥子、燈奴,都去看過,說是堂裡供的女菩薩,懷裡坐一個小孩,是母子。母親叫馬利亞,小孩叫耶穌。夫人問:為什麼不是父親與兒子,不是更名正言順嗎?回答是那小孩名義上的父親是個木匠,其實呢,是上帝,在天上,並沒有人形,就好比盤古氏。人們攛掇蕙蘭也去看一眼,蕙蘭笑說:哪有這個閒工夫和閒心呢?只有一件事讓她停下針,抬起頭怔了一時,就是李大說,老趙向她打聽阿暆叔叔,說久不見阿暆,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又忙著些什麼。

  蕙蘭想到,自從浴佛節前,叔叔阿暆收去蒲團,又過來交付銀子,至今有半年過去,沒再見過他。戥子說阿暆爺又新交了朋友,是在常州府,所以常往那邊去,家中人也見不著他。蕙蘭從小在家聽父親叔叔說起,常州有東林書院,宋時為龜山先生楊時的學堂,廢棄日久,直至本朝,退官顧憲成重新啟用,開門授學,講者有「東林八君子」之稱,家中爺們也去聽過。後來因講學牽涉世事,甚或抨擊朝廷,生怕惹是生非,漸漸就不再談起了。此時,朝中閹黨得用,大有壓倒之勢,連山高皇帝遠的江南一帶,都有造魏璫生祠的,坊間頗有議論。東林書院難免是風起雲湧的地場,阿暆叔偏偏往常州去得勤快,讓人不安得很。

  入伏後,一日熱過一日,院子烤成鍋鏊,一盆水潑上去,遍地生煙。李大喂的雞熱死幾隻,又成雞瘟,最終全部告罄。燈奴的大花貓下小貓,得了產褥熱,咽氣前掙著將產下的小貓咬死,隨後跟著死去。燈奴哭得什麼似的,他爹走的時候還不懂事,都沒這麼哭過,蕙蘭覺得不祥。李大安慰說,畜類是可替人頂罪的,死淨就平安了。蕙蘭略安心一些,但從此再不讓養活物,免得死去時傷心。院子裡沒了這些畜類,清寂得很,尤其中午,日頭將石板地照得煞白,望出去都目眩,白日裡被夢魘著了似的。燈奴赤條條個身子,只頸上戴個從不摘的鎖圈,在樹底下挖土玩,就像六道裡的小鬼。

  老爺病得沒了火力,畏寒,天氣如此燥熱,還要罩床薄被,手腳卻是涼的。吃不下飯,只吃西瓜,又必要井水裡冰透,從這看,又像是內熱。如此粒米不進,熬過三伏,又挨過立秋後賽火三十天,終到了白露,人們方才喘出一口氣,以為有生機。其時,已有數月未下雨,城裡城外溝幹河枯,舟船擱淺,稻子得黃枯病,蝗蟲便起來了。饑年已呈兆頭,百業漸蕭條,惟有寺廟裡香火旺盛,求降雨,求消災,求收成,求水漲河滿舟行船走。連向來不信這些的夫人,都遣李大去龍華寺燒一炷香,嘴上不說,但都知道是為老爺的病。一旦求到佛上,事情也就沒什麼指望了。

  白露過後三天,老爺便歿了。臨走時,眼睛對著燈奴,看一會兒,又移過去,停一會兒,再移回來,就知道是在找大孫子。已經著人去親家報信,卻總也不見人影,等那張陞拖了兒子一步一跌,氣吁吁地趕到,老爺已經停靈。又過半時,張陞媳婦才姍姍來遲,身邊扶著個小丫頭。人們看出,張陞媳婦又有了身孕,不禁扼腕嘆惜:倘若早一步,讓老爺看了,有多麼安心啊!到底是病得久,中間有無數次險情,如今去了,傷心是傷心,但也有一種踏實。人們都以為,老爺是為張陛病的,如此,可去張陛那裡,父子聚首,不謂不是慰藉。所以,家中還比較平靜,入殮,蓋棺,出殯,又做了水陸道場。和尚們敲了木魚念經,燈奴小兄弟倆在院裡,搶著拾香爐裡未燒化飛出來的紙屑,再扔進爐裡。哥倆都穿著粗麻孝衣,頭上系著麻繩,在地上滾得稀髒,白變成了黑。也是叫人心寬,老的走了,還有小的,終究會一日一日長大,頂起樑柱。家裡人都振作著精神,將屋子刷新,點了長明燈,張著一排白紙燈籠,日夜守著,給弔唁的人磕頭。

  陳老爺、喬老爺總是第一到,之後便絡繹不絕。張老爺在地方上雖不顯赫,但有著清名,與許多商賈鄰里寫過表賦,不敢稱天下文章,卻字義懇切,文理井然。兩個公子同年入泮,一對小童生曾傳為佳話。可惜那小的壽短,早早夭折,於是感懷中又添歎息。連他們自家人都想不到,弔喪的人如此之多。無數的喪帳,無數的挽辭,又有留下奠儀,曉得原本單薄,一家之主故去,以後的日子如何過下去,一片茫然。兩親家自然也都來人,陸家浜的是父母兄嫂,申府上則是雙親扶著祖父一同到來。祖父來過的第二日,伯祖母與叔叔嬸嬸也來了,阿暆叔是在出殯那一時趕到的,一身風塵來不及撣掃,抽根麻繩系在腰間,擠到棺木邊執紼。杠頭一聲「起」,只見一片白麻上一杆白幡,搖搖擺擺出了街。

  喪期裡,張陞一家三口重新回到家中,那兩間東屋開了門窗,日裡有人,夜裡有燈。蕙蘭母親將戥子留下來幫忙,與蕙蘭睡一個屋。兩個小的多日不見,此時又廝纏住了。少了一口,多了幾口,院子裡擠攘攘的。夫人心想:可不是否極泰來的意思?然而,事情並不像夫人所想。三七過去第二日,張陞一家就要回陸家浜。理由是生意繁忙,媳婦又挺個大肚子,不宜在喪事中久留,那小的則已經上塾學,背不出書先生要打手板,總之是必回去不可。

  夫人先將母子二人放了,單留下張陞,就在老爺靈下,說道:張陞你講清楚了,到底是這家的人,還是那家的人!張陞竟撲通一聲跪下了,淚流滿面道:兒子已是大不孝了,看迎兒的面上饒了我!如今家中這般拮据,兒子又無能,連自己的妻兒都要靠岳丈家。我也想通了,不再讀什麼書,弟弟那樣的天智和勤勉,結果卻早夭!實話對母親說,我已退了月銀,一心學習買賣,今年恐又是大饑年,岳丈的貨棧裡囤積有數百石豆糧,又有數十條船候在吳淞江,但等水漲便入港,上下忙得不可開交,會有我們一家的飯吃。我不讀書,迎兒讀,他的束脩亦是岳丈擔負;我們也商定了,迎兒依舊姓張,以後生了再當別論。說罷,就往地上砰砰磕著響頭。

  夫人跌坐在椅上,只聽清前一半話,後一半不知在說些什麼。那張陞則是一勁地磕頭,夫人不說話就不停下。邊上的李大看不下去,拉扯他起來,張陞硬是不起,還要往地上撞,額頭已經出血也不覺得。拉小孩子打架似的拉扯一陣,才直起身子不再磕頭,卻還不起來。夫人靠在椅上,掩面許久,終於放下手,說了聲:走吧!張陞應聲從地上爬起,退到門口,跨過門檻,回過身去,一溜煙地走了。

  東屋的門窗重又閉上,燈奴問了幾遍:迎兒哪裡去了?無人回答,漸漸作罷。從此,沒有人再提「張陞」兩個字。到五七與七七兩個大日子,張陞帶迎兒來,自己躲在灶間範小那裡,迎兒自己到祖父靈堂磕頭,起身時看見燈奴。兩個孩子雖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卻都覺得生分,不由向後縮縮身子。院子回復寧靜,戥子一時還不回去,因喪事誤了工,需加緊趕上。到晚上,老的小的睡下,這屋裡掌起幾盞琉璃燈,燃的是上好的清油,無色無臭,將屋子照得通明。主僕二人埋頭做活,戥子辟絲幾成熟手,又在學上繃,描畫簡單的邊飾。一直到角樓上敲了三更,才收拾收拾熄燈。一覺到天明,還未睜眼,就聽見院子裡戥子和燈奴說話,教燈奴猜謎:「快快逃,快快逃,赤膊的逃去,穿衣服的拿牢。」正猜不出是什麼,忽聽到沙沙的落米聲,原來是範小在篩米,心頭一亮,謎底就有了。

  七七過去,第二天晚飯後,夫人要蕙蘭留一時。又讓戥子叫來李大和範小,到跟前站著。人們不知有什麼事,都看著夫人,心裡擔憂,怕夫人氣糊塗了。夫人真是憔悴許多,卻更比先前沉靜,停了停,夫人開口了。先問李大:來家有多久了?李大說:我是家生子,落地就在你家,今年三十六,就是有三十六年了。範小呢?夫人問。範小說:七歲時過來跟王廚打雜跑腿,後來王廚走了,我留了,至今已有十七年。夫人輕聲道:很好,跟了張家這些年,應當好好發落才行啊!范小還不明白,李大聽出些話音,問:夫人什麼意思?夫人苦笑道:你們也看見了,如今這一家只剩孤寡三人,從此不能靠掙,只能靠省,且過一日算一日吧!這一回,連範小都明白了,說:夫人要攆我們走?夫人說:不是攆你們,是不敢拖累你們!那兩人神色茫然,一時無話可說。

  夫人接著往下說:我也替你們想過了,從這裡出去後,也是兩個孤單人,不如兩家合一家。眼下我還是主子,比得上半個父母,就可做主這一份婚配,今天是九月二十四,雙日子,你們就在這裡磕下頭拜個天地吧!兩人還是愣著。半日,李大說出一句:我是願意的。夫人就問范小如何,範小臉漲得通紅,說不出一個字。蕙蘭禁不住想笑,又不敢笑,硬是忍著。李大說:我知道他是嫌我年紀大!範小此時才憋出一聲:不是!蕙蘭和夫人都笑了:那就磕頭吧!於是,兩人跪下去,按規矩,先拜天地,再拜夫人,然後對拜。拜過起來,夫人說:從此你們就是夫妻,老話說,夫妻本是同林鳥,不說患難與共,就說搭伴過日子。夫人取出半封銀子在桌上:再多我也不能了,盡著這些租下一間屋,謀劃做個小本買賣,你們都是勤快人,糊口總歸不難的!

  萬沒想到,家道的哀戚中,還能成就一樁姻緣,人人臉上都有了喜色。蕙蘭心想:李大和範小這一對,實在有趣;夫人呢,竟然生得出這個主意,更是有趣。不由得,暗自又笑一回。回到房裡,掌燈做活,戥子猝然吐出一句:婚姻不是什麼好東西!蕙蘭一驚。難得聽戥子說話,出言竟如此莽撞。又才發現,從頭至尾,戥子一直沉著臉,一笑沒笑。想斥駡幾句,又止住,只說:做你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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