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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36 戥子

  蕙蘭的母親是個笨人,所以戥子的針線就不能是她教的,那又是從哪裡學的呢?姐姐們。戥子上面有三個姐姐,大的二的都嫁人了,三的自小在彭家做丫頭,長大後,就配給彭府上一個雜役,也嫁了。本來,戥子也要走這條路,可是不等她長到嫁人的年齡,做父親的患赤痢,一晝夜便屙死了。母親帶著底下兩個弟弟改嫁,繼父不肯收她,只得由三姐帶去。先在彭家灶火間裡打雜,後來就進房裡,替奶奶姑娘做些貼身的活,然後又被蕙蘭的母親要走,到了申府。

  姐姐多,就有一般好處,總是針啊線啊,花兒朵兒的。貧寒人家,縱使沒有綾羅綢緞,縫補連綴的活卻少不了。女兒家都是愛美的,能將補丁做成一朵花。父親做過幾日買賣,生四的那一年,在市面盤下個鋪子,生意有興隆的跡象,巴望生個兒子,不料又是個丫頭,取名叫戥子,是稱銀子進財源的意思,又是「等」的音,表示等著生兒子的決心。到了下一年,真等來個兒子,可買賣卻不濟了。貨接不上,要就是貨交付了,卻收不回錢。不得已,便關了店,將鋪子又盤出去,回到肩挑手提,串街走巷,第二個兒子卻又來了。世人看來,就是福分淺,有家業沒兒子,有兒子沒家業。想不到還有更不濟的事,索性一命嗚呼歸了西,連兒子都姓了別家的姓。

  到申家時,戥子十二歲,雖然年紀小,經歷遭際卻抵得上一個大人還多。本來就是家中最不疼的那一個,然後到姐姐姐夫家,即便自己親戚,也是寄人籬下。還要做使喚丫頭,做了這家又做那家,真是夠她應付的。她還沒長熟心智,也沒有爹娘教,只守著一條,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如此,以不變應萬變,都頂下來了。也是自小看人眼色慣了,還沒開口,已經知道讓做什麼。看起來有些木訥,是變故給嚇的,生性裡還是有一股小聰敏勁。剛到彭府時,多少吃的用的,從來不曾見過,卻也沒有打碎過東西,或者傷了手腳。再從彭府到申府,又是多少不相同,也沒有攪混過。

  走了這兩家,都是城裡數得著的大戶,到底長見識,遇事更加不憚畏,木訥裡倒有幾分從容了。小心眼裡,會將這兩家作比較。彭家有排場,規矩也大;申家不拘禮,卻糜費些。做僕傭,照理是樂意不拘束的主子,可是在儉省人家出身的戥子,申家的隨心所欲卻讓她不忍,以為造孽,今天的百寶千珍,明天就棄之如敝屣。彭家也豪奢,卻還有長性,看起來也像是底子厚一些,就沉著,反不那麼張揚,像是過日子之道,底下人也覺牢靠安心似的。不過,待人自然也嚴苛了,不像申家,尊卑上下不怎麼分明,就有自由,人性呢,也風趣許多,卻難免有朝不保夕之虞。說是聽使喚的奴婢,也多少將主子的家當家,總是盼望長久安穩。所以,戥子評不出誰家更好,或者是兩家都好。反正,她總是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就知道,憑著一雙手,就有她的衣食。

  自從每日到蕙蘭屋裡做半天針線,戥子卻漸漸喜歡上張家,因為有些像自己原先的沒潰散掉的家。雖然自家的院子沒這家的大,也沒那麼多棵樹,只有一棵棗樹。到掛果的時候,就結滿一樹的棗,兩個弟弟用竹竿打落一地,那個燈奴就像自己小些的弟弟。戥子記著的弟弟,就是燈奴這樣的大小,現在一定改了模樣,可是再沒見過。夫人和自己母親年紀差不多,自然是尊貴威嚴許多。老爺從來沒出過房,就也是尊貴和威嚴的。

  可是,還有李大和範小呢,總是忙碌著,進進出出,柴火炊煙。有一回,戥子看見範小在院子裡曬醃菜,和自己家一樣的東西和氣味:苤藍、蒜苔、豆角、青菜梗、蘿蔔條,就知道這家的日子怎麼樣——平常的,卻是從長計議。要是父親不死,她家就會這樣一日一日往下過。姑娘——因戥子算是她娘家的人,就這麼稱蕙蘭。姑娘像誰?像大姐。大姐嫁在三林塘鎮,姐夫在鹽場記賬,寫一手好字,已經有一兒一女。大姐的針線也很好,當然不能和姑娘比,做的是粗活,可也是一樣的安靜,娟秀。戥子覺著高興的是,大姐教給的那一點女紅,姑娘並沒有挑剔出什麼,這更說明了,姑娘是像大姐的。

  戥子不只是喜歡張家,她其實還喜歡針線。在彭府時,就知道申家的天香園繡,可是姑娘的母親,她服侍的大奶奶卻是不怎麼會繡的。雖是申家有規矩,丫頭們一律不讓習繡,但別人家房裡的,好歹還能打個絡子,做個滾條,或者像她如今這樣繰邊;在大奶奶這裡,卻連這點活都沾不上手。所以,挨了天香園繡,離針線反倒遠了。那天阿暆爺給奶奶帶來姑娘的話,叫她去幫忙,奶奶找出姑娘在家時用的針線匣交給她,戥子將針線匣裡的東西翻著看著,一晚上捨不得放手。各等樣的針,長長短短插在針插上;線軸上齊齊繞著棉線,一軸黑線,一軸白線,一軸藍線,一軸青線;一把尖頭彎彎翹起的小剪子,專門剪線頭;一個銀頂針,戥子試了試,在指頭上打著轉,等她再長幾歲,就正好;幾塊碎綾子,幾粒鎦金紐扣,一些珠子,一朵翠花,一條貂毛,鑲領子或是做抹額用的……摸著這些零碎物件,就好像摸著一雙手,姑娘的手。之前,戥子見過姑娘的面,如今,又看見姑娘的手,溫潤的,靈巧的,而且有恒心。

  第二天,戥子捧著針線匣去往張家。她自小長在市井街面,從不懼車馬行人,也很識路,過橋穿巷,一徑到了地方。她按囑咐,走的是後門,那一條巷子,院門緊閉,肅然得很。一直走到巷底,橫頭半扇門,叩兩下,就開了,撲面而來一股藥味,就知這家有病人。往裡走,離灶房遠了,藥味漸漸散了,就有花香,還有太陽曬在樹葉上的青澀氣。再接著,貓和雞的腥臊也來了,再有燈奴身上,小孩子的油汗乳味,熱騰騰地逼近過來。可是,立刻,被攔在姑娘的房門外。

  姑娘房裡熏了不知哪一種花和草,嗅不見香,卻好像將什麼都洗一遍,角角落落的積垢都掃除了,地方就變得空廓和軒敞。姑娘的屋子讓一幅幔子隔成裡和外,里間屋的窗下,架了花繃。姑娘對了窗迎亮繡活,戥子呢,坐在側邊,借一角窗,做她的活。窗外是玉蘭樹,有大朵大朵的玉色花,經範小修剪,葉和花都讓過窗戶,不至於擋了屋裡的亮,還給這亮鑲上影的邊。咕咕的雞叫傳進來,貓被燈奴掐得咋呼一下,燈奴隨著也是一聲嚷,然後就有李大的走路聲,大腳板啪啪地拍著石板地,亮開了大嗓門。還聽見夫人的聲音,不知說什麼,總是吩咐辦事,但話音裡有一股憂愁,戥子認得出來;是愁家中的病人,還是衣食緊湊,總歸是過日子的難處。

  戥子心裡特別的靜,就好像回到從前,家道並不十分和美,卻也輪不著她耽慮。姑娘難得說話,她覺得是不讓她難堪,因為說話多了,她不知道該答什麼。所以,這不說話裡,就有一點知己的意思。日頭斜過窗戶,接著,餘光收斂起來,香也燃盡了,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氣味從地上、天棚下、牆角裡漸漸起來,也不難聞,而是顯得暖和與熱鬧。姑娘起身,將繡活覆上一面絹,戥子就知道她該走了。收拾起針線匣,向姑娘鞠一躬,出門,穿過院子,循原路回去。

  這家裡,頭一個與戥子相熟的人是燈奴。立夏那一日,戥子下午來,送給燈奴一個大鴨蛋,套著五色絲線網,底下垂一束纓子,掛在脖頸上,沉甸甸的。端午,又縫一串香包,每個顏色款式都不重樣,是用針線匣裡的碎綾子縫的,雞心形、粽子形、鎖形、錐形,又用雄黃替燈奴畫了臉,門神秦叔寶的樣子。天長了,向晚的時分也是明亮的,臨到走時,燈奴墜著戥子的手,要跟她一同去。戥子便牽著他,在街上轉一遭,再送回來。九間樓邊上在起廟,西洋廟,小主僕二人多是從那裡經過。九間樓的管賬老趙是認識的,因為常往天香園的九畝地看甘薯去,還到申府上送東西。有時也會遇見洋和尚仰凰先生,燈奴已不記得小時曾經逗過他玩,卻也不怕他,沖他一聲聲喊:老毛猴!俗話說:家貧養嬌子,這孩子多少是缺管教,性子有些野。戥子喝止不住他,撒開手就走。燈奴這才怕了,撲上來死命拽住,於是,兩人又和好了。

  燈奴最喜歡看船,有載貨的,有載人的,有迎親的,有送葬的,響器順著水流,喧騰起來又沉寂下去,船老大搖著櫓,吱嘎吱嘎響。尤其在暮色裡,老遠的都聽得見。有一回,船上人還扔給他們一條活魚,戥子拾了根草繩穿過鰓系著,由燈奴提回家去。起初家裡不讓走遠,後來見戥子很可靠,就略放手些,由他們去。這一日,兩人出門,過橋,穿弄,到縣署前街,有一個耍猴的北方人正拉場子,燈奴自然不肯走,那小猴穿一件紅坎肩,打鈸鐃,吹喇叭,拿大頂,翻跟鬥,又去箱子裡摸出頂官帽戴上,兩臂背在身後頭走官步。因是在縣署門前,就分外的好笑。趁著熱鬧,小猴環場一周,趴地磕頭,拱手作揖,意思是要錢,到底有幾個扔了銅子,燈奴沒有錢,扔了一個土坷垃,再要扔,被戥子的眼神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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