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王安憶 > 天香 | 上頁 下頁
九六


  蕙蘭也不遲疑,將家中窘況說了一遍,坦言道想用針黹接濟日用,又告訴說阿暆叔從龍華寺接來一批繡活,繡樣定的是羅漢。說是羅漢化身世間人,然而總歸要有個圖式,不知從哪裡可索得樣本,就算不直接是羅漢,移過來也行。希昭聽了不禁默然,勉強笑道:天香園繡最終竟是養活生計了!蕙蘭亦覺得悽楚,說:出閣時向伯祖母要「天香園繡」銘記充妝奩,本是賭一口氣,也是爭臉面,誰承想這回真用上了。希昭說:不過,自家繡著玩不當緊,一旦流傳到市面,這繡號可不能玷辱了,否則,咱家兩代人的工夫不就白費了!蕙蘭急著說:就是因為這,從來也不動念沽市,怕毀了聲譽,如今不是萬不得已嗎?希昭說:你急什麼,臉都白了,說不讓你繡了嗎?說罷,撂下針線,站起身,推蕙蘭到簾外邊,讓坐下。自己取鑰匙開了櫥櫃的鎖,捧出一個冊子,打開來,正是羅漢圖。

  希昭一頁一頁翻給蕙蘭看,告訴她羅漢的來歷。佛陀臨涅槃時,派遣十六大阿羅漢,往人世間去,普濟眾生。那大阿羅漢皆化身為凡人,然後受戒、修行,所以,圖上人皆為比丘形狀,著僧衣草履,因每一位阿羅漢各有名號與事蹟,姿態舉止與佩戴就有不同,但也不過都是世間物,不難認得的。蕙蘭問:嬸嬸怎會有羅漢圖?並不見吃素念佛。希昭說:我當然是個俗人無疑,但在杭城家,巷口有一座庵子,名「無極宮」,小時候常去玩,認識些師姑;其中一名出身好人家,學過書畫,很投緣,出閣前夕,送一本冊子來,就是這本羅漢圖;據蒙師吳先生說,像是從唐盧棱伽《羅漢圖》摹來,卻又有宋李公麟筆法,掃去粉黛,以白描見長,或可臨作繡本。

  至此,蕙蘭已望而生畏,畏的不止是針線,還有,此後要擔生計,就從這裡開始了。希昭說:我也幫不了你,你沒看見,這一家上下,凡姑娘媳婦,都在趕著繡活,衣食住行全憑藉它。蕙蘭抬起頭,望著嬸嬸,臉上無一絲笑,認真道:放心,既開弓,便無回頭箭,絕不辜負嬸嬸。希昭倒笑了:怎麼像發願?蕙蘭自幼心靈手巧,有樣學樣,如今又有長進,只能越來越好,哪裡有辜負的道理!

  蕙蘭還是正色: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頭,任憑蕙蘭如何用心用力,終也不能與嬸嬸同日而語,所以,務必請嬸嬸包涵!希昭說:這也忒沒志氣了!蕙蘭說:不是沒志氣,菩薩造人,塑好的泥胎,吹一口氣便活了;我是塑胎,嬸嬸是吹氣,那一口氣是天派給的!希昭不禁也有些動容:無論你說得怎樣,也是燈前影下,一針續一針,一行接一行。兩人靜了片刻,再低頭看冊子。希昭說:我也沒繡過,但覺得,雖然人間相,畢竟是羅漢,有異稟的,還需莊嚴;不用色,只用黑、灰、米黃、米白,針法也要簡略,多用接針滾針勾線,工整大方,才是佛像的要義。

  如此,蕙蘭在娘家住了三天,將羅漢圖繪成粉本,攜回家去。家中大人孩子正翹首以盼,尤其是夫人,見到人,竟紅了眼圈。蕙蘭這時發現,夫人憔悴許多,鬢髮都已飄白。這一段日子,子喪、夫病、長子一家一去不回,倘不是有過人的意志,萬不能挺住。然而,也再經不得一點摧殘了。接下去的時間還算平和,阿暆的銀子支撐著,又有兩家送來潤筆,是老爺病前所做的賀表與謝表,忙亂中早忘了,可謂意外之喜,就又接續上。李大和范小全心打理內外事務,夫人日夜侍奉老爺,蕙蘭開始繡活,燈奴在院裡和兔子玩。范小在桂花樹下蓋了個兔舍,磚砌的牆,架了木梁椽子,鋪瓦爿,開門窗,莫說兔子,都可住得人。小兔子已成大兔子,因養得好,毛色純淨,蓬蓬松松,在燈奴懷裡滿滿一大抱。就是尿臊味重,家裡院裡全是,燈奴也是一身腥,如何洗也洗不掉。這院子裡有了畜類的氣味,倒顯得有生機,不那麼冷清了。只是蕙蘭生怕染了繡品,就不讓燈奴挨近,晚上由李大帶了睡去,她趁此還能多做幾針活計。

  蕙蘭閉著房門,燃起香,鎮日埋頭在繡繃上。李大難得推進看一眼,見素色緞面上是和尚,盤腿坐於松下溪畔,不由驚一跳,說:難道是在閉關?蕙蘭回道:我要閉關,叫李大這一撞門,不也破了戒?李大就說:你再想做姑子也做不成,上有老下有小,別指望脫個清靜!主僕二人說笑幾句,蕙蘭方才告訴說,是叔叔從寺裡找來的針線活計。李大挨近了細看,咂嘴道:這是什麼?真捨得讓那些醃臢和尚坐啊,造不造孽!蕙蘭趕緊止住:李大莫胡亂說,出家人怎麼是醃臢,冒犯菩薩現世報!李大看她一眼:聽說親家爺爺半路出家做了和尚,難道是有慧根,還又傳代?

  蕙蘭笑起來:我都沒見過我爺爺,看那一家人,哪裡像有一點覺悟?我爺爺只不過是個異數罷了!現如今手裡做寺裡的活計,菩薩就算是衣食父母,自然要敬著了。李大伸手在蕙蘭額上點一下:這就叫做臨時抱佛腳!蕙蘭來不及讓開:李大手上有尿臊味,別沾了我的繡活!李大說:菩薩是普濟眾生的,無論趕腳的還是苦力,一視同仁,還忌憚尿臊味!說歸說,手還是收回去。

  過後,與夫人說起蕙蘭繡佛的事,不免擔心:這麼年紀輕輕,守一盞孤燈,形影相弔的,到底叫人不忍!夫人低頭想一時,說了句:人自有天命,由她們去吧!李大知道,夫人說的「她們」裡,還有張陞媳婦。自她回娘家,張陞跟去後,直到七月十五盂蘭盆節方才來家看過一回,替故人放了河燈,當晚就走了,藉口這邊房子沒收拾,牆腳都生霉,潮得很。臨走前,張陞期期艾艾流露出點意思,親家那邊有心招張陞入贅,與大舅子一同經營豆米行。夫人硬壓著性子,聲音都啞了:你和我說沒用,去和你父親說。手一指裡廂房:你父親就在床上躺著呢!張陞再不敢出聲,趕緊跨出門,門外的轎子裡,等著他媳婦,曉得沒辦成事,揭起來的轎簾一摔,打在張陞臉上。

  阿暆過來看燈奴,只見燈奴大半個身子紮在兔舍裡,往外拖那白兔子,身後球著黑兔子,三下裡亂成一團。阿暆上去將人和兔撕扯開來,白兔子一轉身又往兔舍裡鑽進去。阿暆矮下身子一看,兔舍裡不知什麼時候,扯了兔毛做成一個窩。再看那白兔身子沉重,就知道要娩小兔子了。將燈奴驅開,燈奴已是一身兔毛,腥得嗆人。阿暆一笑,往燈奴後脖頸摸一把,摸到那銀鎖圈,纏的紅線繩,本就是浸透泥汗,如今又裹上一層新的,上了釉似的。扯起燈奴去蕙蘭屋,剛推門,裡頭就傳出聲音:別讓他進來,膻!趁阿暆一彷徨,燈奴脫了身,回到兔舍跟前,好在範小趕到,死把著門,阿暆這才放心進屋。

  蕙蘭已繡成兩幅,阿暆不甚懂佛經,叫不出名,只見是一個和尚傍著溪流席地而坐,腿邊趴著個小沙彌,倒有點像燈奴。再一幅,也是和尚,坐在石上,正展開一卷經,身旁站一個人,披盔甲,頭頂一簇纓,手持法輪,應該是沙彌,可又像送信人,和尚手裡持的就是家書。畫面疏落清淡,細部卻惟妙惟肖,既是佛道,又是人世間。蕙蘭停下針,等叔叔批點,見沉默不語,便不安起來,問:是不是有俗氣,不合寺裡規矩?阿暆則說出與李大一樣的話來:怕的是他們不配!蕙蘭籲出一口氣:這就不怕了!阿暆又說:出家人清心寡欲,粗衣淡飯的,大可不必如此精緻求工,忒費神勞力了!

  蕙蘭就說:我恨不能更好,卻也不能了,「天香園繡」譽滿天下,要砸在蕙蘭手下,從伯祖母到嬸嬸,一律饒不了,就也顧不上和尚不和尚的!阿暆趕忙說:砸不了,砸不了,這不,「天香園繡」又添一品,之前有誰繡過佛?蕙蘭笑了,又收住,抿著嘴,低頭拈起針來。這一幅繡的是麒麟,回頭向上,所望之處,也是一羅漢,炭筆勾了形狀,未著針,好像剛下凡來就要現身。麒麟通身白色,須尾與腳爪是黑,黑白對應,倒又有一種絢爛。阿暆說:寺裡原本打算過年後四月初八釋迦牟尼誕辰日用這批蒲團,看起來趕不及了。

  蕙蘭「哦」一聲,又停下針來,怔忡著道:拼了不吃不睡,到四月能繡成八幅,已經了不得,還要縫、填、滾、繰,最終做成蒲團。說著就急躁起來,怪自己魯莽,冒失接下活,要誤大事。阿暆勸她儘管寬下心繡活,由他到寺裡與畏兀兒交道,四月初八交八個,另八個下一年除夕前交到。蕙蘭問畏兀兒是什麼,阿暆便將畏兀兒的來歷說了一遍。蕙蘭說:叫這樣的名,怪好玩的!停了停,對叔叔說:就和畏兀兒定下,四月初八交一半,除夕交一半,再快也不能了。阿暆答應了要往外走,蕙蘭又叫了一聲「叔叔」。

  蕙蘭說:能不能向家裡支個人,幫著打些下手?阿暆不由為難了:家中閒人是不少,卻是什麼也不會,凡會點什麼的,則忙得披星戴月,真還支不出幫得上忙的人!蕙蘭說:我娘房裡新添一個丫頭,叫戥子,算我借娘的,用完就還!阿暆答應帶話給蕙蘭娘,蕙蘭又補了一句:只借半天,下半天來,傍晚就回。阿暆禁不住一笑,曉得是為了省一頓飯,又覺悽楚,這一家果然是到了量米下鍋的日子上,卻不得不佩服蕙蘭義氣,為難時不離不棄。只隔一日,戥子就自己來了。上回在母親房裡,被差遣得來回往互,沒看真切,此時在跟前站定,才見出這丫頭還小得很。個頭都沒長齊全,臉黃黃的,五官還在混沌中,顯不出美醜。身上穿的是蕙蘭小時候的舊衣服,倒也乾淨。雙手抱一個篾編的針線匣子,也是蕙蘭在家時用舊的。但憑她能自己摸到這邊來,卻是夠機靈大膽的。

  蕙蘭帶她進屋,先讓洗乾淨手臉,再穿針引線,將前一日裁下的綢緞片,繰上邊。蕙蘭繰一行給她做樣子,再看她繰一行,見她拿針的手勢挺秀氣,就曉得是做過針線的。蕙蘭不由多看幾眼,又看出這丫頭長了一雙好手,雖還是孩子手,和她的臉一樣黃和瘦,但已經顯出勻長的手指頭。幹的是粗活,卻沒有一點繭子,指甲也整整齊齊。拇指和食指一提針,小指一翹,挑著線,扯直了,不松也不緊。

  蕙蘭放心了,兀自回到繃上繡活計。一炷香燃盡,起身換香,忽發現屋裡多一個人,這才覺著戥子的靜。再去看她的活,已繰了一片半,針腳長短深淺一律齊,毫不走樣。窗戶向東,日頭此時去到西邊,光就弱了,平下來。但因是晴朗的好天氣,足夠照亮,連線的毛頭都清晰可見。窗外聽得見燈奴的叫喊,原來大兔子已娩下四個小兔子,滿院子滾絨球。桂花開了,沁甜的香裡摻了兔子的尿臊,自家人慣了,不覺得。外邊人猛一進來,以為是莊戶人家。兔子進窩,門插上,燈奴又吵著要範小堵黃鼠狼的洞,喧嚷一陣子,天色暗了。蕙蘭說一聲:回吧。戥子就立起身,繰好的疊起放一邊,沒繰的放另一邊,又將線頭線毛擼起來,揉成球,案子上便乾乾淨淨,抱著針線匣,走了。

  下一年的四月初,阿暆帶著八個蒲團去到龍華寺,畏兀兒見了都不敢接,怕玷污了。那拖延的八個也不催了,只說慢慢繡,不著急。帶阿暆到賬上領了銀兩,一刻也不耽誤的,阿暆立時送去張家,剛好接續上抓藥和過立夏節,還有李大和範小的工錢。這一年,燈奴已滿三歲,兔子生下好幾茬,送的送,賣的賣,燈奴的熱頭也熄了火,換上一隻大花貓。本來是讓睡兔舍裡的,卻偏要燈奴抱著睡,兔舍騰出來,做了李大的雞窩。院子裡嘰嘰喳喳遍地開花,全是黃、黑、白的小絨球,腳都插不下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