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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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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繡佛 這一日,阿暆來探病。因是親家叔叔,老爺勉強見了客,只半盅茶的時間,阿暆便退出來。夫人留他在廳堂裡坐,想不過一年半兩年之前,這廳堂還是一片歡欣,心中哀戚,面上卻只是寒暄,拉些家常。有幾回,夫人離座進屋照料病人,阿暆一人對了院子。已是夏初,蕙蘭窗外的木槿開了花,倒也添了幾點繁榮氣象。阿暆忽然一陣心驚,因看見那木槿從中齊齊分開一條界,只開半樹花。原來草木有情不止說說而已,真到了眼前,由你信不信! 等夫人再回廳堂,阿暆便起身說去看看侄女和侄孫,然後在案上放下一個銀包,先搶了話說:夫人不必推讓,本當帶些補物,可不知當補什麼,不當補什麼,索性送幾兩裸銀子,不嫌俗氣就好!夫人笑道:實話說,當今已推讓不動,一個好漢還要三人幫呢,親家叔叔好比雪中送炭!阿暆情不自禁拱手作一個揖,說道:夫人真稱得上巾幗中的豪傑,氣度不讓鬚眉,敬佩!夫人搖手道:親家叔叔很會說話,倘要是個巾幗英雄,早就去出征打仗,輔佐朝廷,就像樂府中的花木蘭。阿暆道:花木蘭不過是魯勇,夫人則以治國之才治家。兩人就都笑起來。 阿暆從李大手中接過燈奴,舉起來,跨騎在脖頸上,就這麼進了蕙蘭的屋。蕙蘭正在繡活,已落成「晝錦堂」三字,米白緞上靛藍的繡跡,精緻華麗,又不失大方,十分堂皇。阿暆說:這不又是一個沈希昭嗎?蕙蘭紅著臉說:叔叔是在嘲笑我。然後正色道:叔叔來得好,正有事相求。阿暆問什麼事,蕙蘭就說:知道家中的繡品在市上沽售,不知能不能也派給幾件活計?實話告訴,如今家中男人,故的故,病的病,燈奴又不知幾時長大,憑著接濟過一日算一日,不是長法。 阿暆說:既是這般拮据,何不帶燈奴回家度日,這邊也好少兩張吃口!蕙蘭淒然一笑:大哥大嫂已經走了,我們再走,家中只剩孤老,張陛地下有知,不曉得多少心痛!再說了,你們那個家又如何呢?並不是不知道。阿暆聽她說「你們」兩個字,就知道已經是人家的人了,笑笑說:這有什麼難的?市井中盡是些有錢財又好風雅的人,就喜歡出自娟閣的漂亮東西,有什麼拿來,我替你換銀子!蕙蘭說:倘要不是漂亮東西呢?阿暆要問為什麼不能是「漂亮東西」,一眼看見面前一身縞素的人,雪洞似的屋子,一色白的床帳,桌圍,花繃上的綾子,便噤了聲。停一時,說道:明白了。雙手舉著脖頸上燈奴的胳膊,走了出去。 阿暆不是認識一個香火?那香火本是在陸家浜一座小廟,後來被人薦去龍華寺。龍華寺的排場要大許多,香火經管的雜務也繁冗許多,權柄自然就大了。這香火長得深目隆鼻,像西番,可自稱是道地的漢人,因此就得了個諢號,叫做「畏兀兒」。人很能幹,所以能從無名小廟做到龍華名寺,又從普通香火升到總管。像他這麼個機靈人,從戎可做軍師,買賣可發大財,就地發願,都做得大和尚,可他卻甘願做個香火,實在是屈才,於是就有傳聞,說是避禍來到上海。 傳聞歸傳聞,畏兀兒已經做了有十數年的香火,在這一行裡稱得上大老。他與阿暆結識是在松江府的驛館,阿暆去看馬,正遇畏兀兒。這畏兀兒原來有一個癖好,就是相馬。他蹲在馬廄前的院子地上,看馬吃草,有新跑到的馬,就起身幫著卸鞍。鞍子下面的馬背輕輕打著顫,皮毛被汗水濡濕,油亮亮的,好似一匹緞。畏兀兒撫著馬背,臉上流露出愛憐的神情。馬呢,也與他不見外,馬頭在他頂上繞來繞去,噴著鼻息。鬧一陣子,再吃草飲水。阿暆也學著與馬親近,畏兀兒叫一聲:可不敢!已經來不及,馬蹄子朝阿暆尥了過去。 阿暆從地上爬起來,撣著身上的土問:為什麼你敢我不敢?畏兀兒說:認人呢!阿暆再問:為什麼認你不認我?畏兀兒就說了:你別當它是畜牲不懂人事,凡活物都通性情,曉得是道中人或不是道中人,俗話說,人以群分,物以類聚,畜牲也是同情同理。阿暆十分好奇:難道師父你就與它們同道同類?畏兀兒哈哈大笑。阿暆上前在他身上頭上嗅一遍,只嗅出一些乾草氣味,並不覺得異常。畏兀兒卻笑得眼淚都淌出來了,阿暆心裡已經喜歡上他。等笑夠了,阿暆也討足了他的好,方才慢慢地告訴道:馬這樣畜類,最是性靈,你要對它敬,它便與你近,你與它狎昵,反近不得了;這敬又是從知裡得來,所以,要想與它親,必得知它!當日的傍晚,兩人一同往上海城裡回時,就交上了朋友。阿暆才知道那人並不是驛館裡養馬的,而是廟裡的香火。 從張家出來的下一日,阿暆便往龍華寺找畏兀兒去了。平常日子,寺裡比較清寂,只是早晚兩場課,其餘,僧人們各在禪房中打坐的打坐,念經的念經,畏兀兒自在庫房裡擦拭幾具銀燭臺。庫房在寺內最底處,僧寮的側邊,後窗外是一片松林。阿暆從正門入,經龍華寶塔,過觀音殿,韋馱殿,大雄寶殿,天王殿,輪藏殿……只覺無數匾額從頭上過去,又有無數青石板從腳下過去,無數的白果樹、青松、飛簷、簷上的銅鈴,再有鴿子成群地飛翔,松針落雨一樣灑下,日光則像金針一樣灑下。陡一進庫房,景物全退到身後,眼前卻還有千萬道光線交互縱橫,一時竟然什麼都看不見,只嗅得一股香燭的煙蠟氣。 漸漸地,才現出一個人形,著一身黑布衫,戴網巾,挽著袖口,朝他笑,這就是畏兀兒。兩人並不寒暄,開門就問來意,於是,直接說事。阿暆想從畏兀兒這裡領一些繡活給蕙蘭,因寺廟裡的用物多是清樸的,寡居人不避諱。畏兀兒說正好寺裡要做幾對蒲團,都是素色,或是讓他侄女兒繡些花樣,即便用素色線,也多少熱鬧些,不至於太枯索。阿暆一聽就說很好,又問繡什麼圖式。畏兀兒說:你家天香園繡天下第一,繡什麼不能?阿暆說:廟裡有廟的規矩,大概不能隨心所欲!畏兀兒笑道:那是俗世中人的約束,一旦進到阿彌陀佛淨土,便自由自在,無拘泥的。阿暆說:不拘泥是不拘泥,總還要切題吧!畏兀兒就說:倘要切題,就繡十六羅漢。 阿暆說很好,可不知羅漢是何種形狀。畏兀兒說:那羅漢領了佛的命,下凡間來救世人,所謂真人不露相,依我說不必刻意去求,就是路邊常人即可。阿暆覺得很對,又由畏兀兒帶著去另一間庫房,向那一間庫房的管事領了做蒲團的綢緞和幾丈滾條,再一路匾額、青石板、白果樹、青松、飛簷、鴿子、松針地出來。到山門時,鐘樓上敲鐘了,都走出有半里地,依舊餘音繚繞,久久不散去。 阿暆當天就將領來的活計交到蕙蘭手上,蕙蘭望了這幾匹素緞子,沉吟半日。第二天一早,她將燈奴托給李大照管,向夫人說回娘家找幾件東西,順帶看看爹娘,至多不超過三夜便回來了。夫人自然放行,自古「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何況是婆媳。但燈奴留下了,不謂不是半顆定心丸。 蕙蘭曉得婆婆的心思,胸中自有成竹,所以並不辯解。簡單收拾幾件衣物,範小雇的轎子已停在巷裡後門外。因怕燈奴吵了要跟去,就沒讓李大送出來,自己上轎走了。轎子向北又向西,過幾座橋,就到方浜那邊。隔了方浜,經由天香園,只見園牆坍了有一半。望得到甘薯壟,壟間有農人刨地,大約是收甘薯,空氣中有黏稠的漿甜味。轎子向南一轉,停在申府門前。楠木樓上已有人看見蕙蘭下轎,不待敲門,門已經開了。門上剝落的漆沒顧上補,原來密集齊整的竹簽子也疏落斷離,蕙蘭心中感慨,大家子敗落也是大敗落,非市井小戶可比,竟加倍觸目驚心。開門的丫頭蕙蘭不認識,是新來的,梳兩個抓鬏,還沒成年。她也沒見過蕙蘭,滿臉狐疑。此時,蕙蘭的母親迎出來了,將女兒接進去,一邊吩咐丫頭,讓灶上給姑娘打兩個水潽蛋。 蕙蘭說:家裡不景氣,還添使喚丫頭?母親回答道:再不景氣,也不差一口兩口。是你外婆跟前的人,還是硬討來的,我喜歡她那名字,叫戥子!說著就笑起來。母親從來不知人事不知愁,至今脾性不改,倒應了一句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就是與申家人很合。在母親的東楠木樓上坐一時,吃了戥子端上來的糖水蛋,蕙蘭就去了西楠木樓,這才是她回娘家用意所在。 登上楠木樓,便輕香撲面,蕙蘭就知道嬸嬸希昭在做繡活。果然,簾幕半垂,案上香爐裡燃著一炷綠香,窗前迎亮安一張大花繃,含胸低頭坐一個人。花繃上是《東山圖卷》,山水馬匹人物皆成,只剩零碎器物,石凳石桌、棋盤棋子、馬鞍馬纓,針線正在兩個美人依憑的紅欄杆處。蕙蘭大氣不敢出,也不敢太靠近,生怕驚了嬸嬸,錯了針法,就只依在簾子上,越過嬸嬸的肩背看繡活。一枚針引了一縷絲,上下傳遞,不知覺中,一截欄杆便橫在美人膝前。欄杆內那對弈的人,神情閑定,全神貫注於棋上,與橋那邊送信人的火急萬分正成對照。之間山石嶙峋,水流曲折,天地悸動中,惟有這一處靜謐從容。 蕙蘭斂聲屏息,不料簾鉤脫落,半卷紗幕忽地撒下來,著著實實地一驚!其實希昭早知道蕙蘭進來,此時正停針換線,回頭看了蕙蘭,說:做賊似的,一點動靜都沒有!蕙蘭說:可不是做賊,偷藝呢!希昭說:有什麼可偷的,你叔叔恨不能天下人人皆知,又寫賦,又刻書,惟恐埋沒了。蕙蘭說:知道也是白知道,嬸嬸是天工,學不去的。希昭歎氣道:哪有什麼天工?哪一針哪一線不是出自人手。蕙蘭說:手和手卻不可比,我要是有嬸嬸這一雙手,什麼樣的難處都不怕了!希昭看她一眼,知道有事,便道:有話不妨直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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