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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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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出一段米白綾子,覆在字上,找一截炭筆,一個字一個字地描。這時候,她又想起那個故事,將一把銀錢撒在地上,再一個一個拾起來。如今,她也在拾,拾的是字。那字蒙在綾子下面,透上來,並沒有模糊,反更清晰,有一種綽約的風流,讓人心中生憐。墨蹟經米白綾子的折色,變幻成蟹綠藍,也叫人生憐。在家時,嬸嬸希昭教過幾筆字,臨過幾張帖,雖不成樣,但終究是摸過筆,描起來不致太生澀。那數百個字,每一字有多少筆,每一筆又需多少針,每一針在其中只可說是滄海一粟。蕙蘭卻覺著一股喜悅,好像無盡的虛空的歲月都變成有形,可一日一日收進懷中,於是,滿心踏實。 蕙蘭終將整篇《晝錦堂記》複在綾子,繃上花架。字帖另放一邊,打樣只是約略的輪廓,細部必要一針一比照。選一色靛藍,從靛藍裡分出黑、紫、綠、青、灰、黃,每一種都辟成數十絲,披在架上,望過去,由深入淺,又由淺入深。再挑一枚針,引上線,繡活就開始了。 李大進來看了,覺得繡字太過肅殺,一股青衫氣,不如繡花樣才是女紅的本分。李大的意思蕙蘭懂,可蕙蘭的心思,李大未必懂,就只笑笑不回答。大嫂進來看,說她勞神費工,有那閒心,不如想想自己的將來。大嫂的話中話,蕙蘭也懂,只是不想搭那個茬,所以也是笑而不答。夫人聽說了,也來看蕙蘭的繡活,夫人只是看,並不說話。婆媳倆一個繡一個看,燈花爆了幾次,好一時過去,雖不說話,卻通了心思,就覺著辛酸。又過一時,夫人說:媳婦,太苦了你。蕙蘭停下針,抬起頭,說:媽,你放心。兩人眼裡都包了淚,可夫人是個硬性子人,蕙蘭呢,天生看得開,於是,兩個人的淚都忍回去了。夫人強笑道:等這幅字繡成,怕是燈奴已經入泮。蕙蘭也強笑說:燈奴娶媳婦時,用它做聘禮!想想燈奴長大成人的情景,婆媳倆就有些真歡喜。 夫人湊到花繃前,細看那繡到一半的「晝」字,竟然有筆觸起落的著力和飛白,十分驚訝。蕙蘭就將天香園繡的針法說給婆婆聽,又演示幾針,不禁羞澀起來,停下針說:就這幾下子,竟然敢往外說嘴,要讓嬸嬸聽見,不知要怎樣嘲笑呢!夫人說:你嬸嬸的繡畫,我們只是耳聞無從目睹,總之,天香園繡是上海一品,媳婦你從申家來,無論如何算得正傳! 蕙蘭說:我們家女兒從小在花繃跟前長大,不會拿筷子就會拿針,但多是得其技,未得其神,天香園繡中,真正為其神的,就只有嬸嬸希昭。夫人說:事情大凡如此,莫說閨閣中女紅,就是三皇五帝也出不了這個大格;開天闢地,只有一個軒轅黃帝為聖王聖德,其餘人不過是稱王稱霸,能得承繼一二分已屬不易,不知要過幾百上千年,方才出來一個內聖外王的,所以,媳婦你切莫妄自菲薄,婆婆我都很為你得意呢!蕙蘭聽這麼說,真有些得意起來,「嘻」地笑一聲,夫人便想起在「亨菽」頭一回看見這丫頭的情景。靜了一時,夫人起身回房去,臨出門不自主地歎了一聲:明天先生來開方子,又逢抓藥了。診脈的先生是陳先生內家的,連腳錢都不收,可藥鋪卻不是陳先生家開的,一文也不可少。蕙蘭知道婆婆在為抓藥的錢發愁,這幅字不定要繡到猴年馬月,亦不定能沽得出去,可謂遠水救不了近渴。 這一回抓藥,是用了張陞的月錢,大嫂明裡不說,隔天卻帶孩子回去娘家,誰都看出意思來,就覺得欠了大嫂的。老爺的病則不見好,聽李大說,瘦得脫形,最讓人無奈何的是,老爺的心勁全消了,但凡有一絲求生的欲念,還有望撐持起來,而如今,看上去卻是但求速死。夫人是個要強的人,有幾回面上已帶出淚痕,但還極力鎮定著,遣張陞去接媳婦。本是給個臺階下,不料,張陞這一去,媳婦沒接來,自己也不回家了。夫人這一氣非同小可,幾幾乎也要病倒,可到底不是別人,而是夫人,咬緊牙關挺住,暗地裡囑咐範小去鄉下,將那幾畝薄地不論幾個錢賣了。倒不是要還那張陞的月錢,夫人說:我養的兒子該當奉養我,可惜沒福氣,奉養不起,無奈何只得賣地! 這些話也是李大告訴蕙蘭的。范小去賣地,李大晚上就坐到蕙蘭房裡,抱了燈奴,看蕙蘭繡字。李大不識字,但也看得出字的好處,說是「龍飛鳳舞」,可繡到哪裡是個頭啊!燈奴一日一日長大長結實,險些兒抱不住,冷不防就從李大懷裡躥出來,非用力才可轄制住。大人小孩這麼掙著,十分可笑。多虧有個燈奴,這家裡還有活氣。李大說,就像水缸底下的嫩草,有朝一日能頂穿缸底,是這家的指望。 三四日後,範小才回來,神色惶惶的,就曉得事不順遂。那地在川沙,臨了海塘,年初大風,數十里海岸坍塌,從此一片汪洋,所以,就沒地了,自然也談不上什麼買賣。範小手足無措地立在院子裡,忽想起什麼,就地一蹲,敞開懷,跳出兩團絨球,一黑一白,原來是兩隻兔子。燈奴一下子樂了,尖聲叫起來。范小說那佃農家的母兔正下崽,下了一窩,讓他挑兩個給小少爺做伴。就這樣,院子裡趔趄跑著一個小孩,加上兩個小不點,前後撒歡,滾成一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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