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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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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李大就說了:大少爺不必駭怕,狐精專找童男子的。人們「哦」了一聲,都看著范小,範小臊得抬不起頭。大嫂忽然「嘻」地笑出來,人們問笑什麼,她有意不說。問得緊了,方才說出來:我看李大與範小是極好的一對!範小立起來要走出去,被張陞扯住了。李大卻毫不臉紅,說:我是願意的,只是範小不要,大約嫌年紀不配。大嫂說:天配不如地配,地配不如人配,我這裡就有一樁舊事,將最不配的做成最配!範小掙著要離去,李大道一聲:范小坐下,大奶奶有話說!范小立時不敢亂掙,坐下在板凳上,背卻對著大家。李大說:大奶奶你說你的,不必管他!大嫂笑著:我真說了?人們不知她要說什麼,心中不安又很好奇,看著她臉。紅燭下,大嫂的臉龐越發顯得嬌豔。說實在,此情此景很不像年內有過喪事的人家,真有些輕佻了,可是走的人走了,在世的人總也得有些樂子。 大嫂輕咳一下,說了。事情就出在她娘家街坊中,有一個公公和一個兒媳,婆婆早多少年死了,兒子是獨子,也死了。聽到這裡,人們都不自在起來,不敢看蕙蘭,也不敢喝阻說故事的人,那不就等於點明了?大嫂接著說:那兒子並沒留下一兒半女,這戶人家就算是斷了血脈,恓惶得很!人們不由都出了一口氣,到底不是太對應的,偷看蕙蘭一眼,見她在燈影裡兀自剝白果吃,神情頗安寧。 大嫂說到興頭上,越發放開了,滔滔不絕道:那個兒媳卻是個賢媳,無論別人怎麼勸說往前走一步,終不動念,只是安靜度日,侍奉公公,每日早起,便替公公傾洗便壺,整床疊被;這一日,賢媳照常為公公傾倒尿盆,那尿盆底不是鋪有一層草木灰?這樣尿液就不濺起了。賢媳看見草木灰上尿坑很深,知道公公力氣不衰,還很健旺——大嫂這一句未落音,張陞已經喝將起來:知道要說什麼了,趕緊住嘴! 李大也發出斥聲:越說越下道了!連範小都嘟囔一句:要二少爺在,斷不能聽這胡話的。大嫂紫漲著臉,掙著分辯:你們都想邪了,事情萬不是那樣!張陞再一次喝道:不許說了!大嫂急了,賭咒發誓並非人們通常以為的那樣,而是別有一番原委。兩人急辯著,張陞越不讓說,大嫂越要說,不單是為交待事情下落,更是洗刷清白。最後李大出來仲裁,讓大奶奶接著說完,倘要失之倫常,就讓張陞掌嘴。如此,大嫂才得繼續往下說。 那賢媳傾洗完畢公公的尿盆,心中就有了一個主意,什麼主意呢?她有一個娘家姐妹,至今未嫁,其時,賢媳立志要撮合姐妹和公公,讓夫家的血脈傳繼下去。於是,她自去尋了媒人,說明用意,媒人先還不允,生怕兩頭吃釘子,可經不住賢媳苦求,還從自己的妝奩中取出金銀釵環作媒謝,只得答應試試。那媒人的嘴是什麼做成的?銅牆鐵壁都說得破,塹壕都說得平,結果真說成了。那賢媳的姐妹與賢媳的公公結成親,生下幾個兒子,斷了的香火就又續上了!因此就得一個美稱,叫做「父子兩連襟」!說畢後,大嫂看看李大,再看看張陞,意思是:還掌嘴不掌?張陞拿不定,也看李大。 李大說:雖然不致太不堪,總歸不成體統,掌一下吧!張陞就在大嫂嘴上輕輕掌一下。掌完後,更樓上響起梆子聲,數一數,已是五更。一大一小兩個孩子都睡成泥一般,不由得倦意紛紛上來。留下範小收拾火燭,就各回各房。蕙蘭起身抱燈奴時,忽想起那年守歲,是李大講的古,說凡張家人都有個記認,讓回去在男人身上找找,沒待她找,張陛就歿了。可是再一想,既是張家人的記認,燈奴身上必也有的,於是安下心來,連被帶人裹起燈奴,出廳堂,過院子,進屋去了。 年過去了,張老爺的精神並不見好,一日一日委頓下去。到清明時分,照例要祭奠故人,免不了觸景生情,萬般傷感,竟起不來床了。家中,一邊為逝去的張陛難過,一邊替老爺的身子擔憂,盡顧著傷心發愁,不期然間,生計的艱困迫到跟前,這可是比什麼都當緊,片刻誤不得,一家人都慌亂起來。 張家的經濟,除去範小故事裡,佃給農家代耕的幾畝薄地,有當無地供些糧錢;還有張陞張陛的月銀,菲薄得很,勉強算上一份進項;其餘的,也是為主的,就是張老爺替人作文的潤筆。上海商賈雲集,禮尚往來交互頻仍,生辰、開張、嫁娶、悼唁,無不要撰寫表賦文辭。張老爺雖無士族出身,但家世清白,文譽優良,所以不乏邀約,有一些主家又極慷慨。老爺病倒之後,開始還有上門請聘的,數回婉拒,漸漸稀少,直至斷絕,家中的積蓄也差不多見底了。一時上,還不至於有柴米之虞,但給老爺抓藥的錢卻沒了來處。不得已,張夫人翻了箱底,將些皮裘與金銀飾檢出來,讓李大去典當,方才續上藥。不料想,張陞的媳婦卻犯猜忌,以為動她的嫁妝了。 當年,嫁張陞時,奩資相當豐厚,都有店號與鋪面,因張家無人經營,都由娘家代管,收的利潤租金單立一本賬,歸在她名下。這些是沒法動的,可不是還有木器、漆器、銅器、綢緞、布匹嗎?生孩子時,單是長命鎖,就有金銀銅一箱,都收在家中庫房。所謂庫房,不過是廳堂與後天井之間隔出的一個夾層,安上一道門,上了鎖,鑰匙在張夫人身上。有幾回,張陞媳婦一勁糾纏李大,讓去向夫人討鑰匙,進庫房看看。 李大曉得她生疑,一五一十告訴典當物的來歷,還是不能讓她放心。李大也知道張陞媳婦其實意不在妝奩,而是覺著在這個家裡她早晚是吃虧!就因為這,她一向壓著張陞,如今且不過是借題發揮。李大是什麼人?她只作聽不懂,就是不去討鑰匙,不讓進庫房。於是,張陞媳婦便轉身找蕙蘭,攛掇一起去清點嫁妝。蕙蘭當然不能答應,說自己本也沒什麼嫁妝,要查大嫂自己去查。然而,「嫁妝」這兩個字,卻勾起蕙蘭一個念頭,那就是天香園繡! 當年出閣時,她向伯祖母討過一件壓箱的妝奩:天香園繡的名號。凡出自她手的繡件,都可落款天香園。為這落款,還與張陛吵過嘴,惟有的一回吵嘴;只不過二三個言語來回,可雙方都執拗得很。結果是依了張陛,先落「滄州仙史」,再落「天香園」,這段公案才算了結。蕙蘭恍然想到,這個人,在的時候無聲無息,走了,倒留下不少物事,又是父母,又是妻兒,還有「滄州仙史」——如今倒是他自己入了仙籍,稱「仙史」的還在俗界。 蕙蘭將不知覺中落下的一滴淚撣去,籲出一口氣,心裡說:我要與你養兒子了。進張家三年,陸續不定地,蕙蘭也沒斷過繡活,但多是些日常家用。香囊、針線包、桌圍椅套,繡的不外是花鳥魚蟲、松鼠葡萄,讓夫人老爺充年節禮送親朋,無人不讚歎喜歡。卻還不曾換過銀錢,也不知上哪裡去交易。她又不像嬸嬸希昭,聲名遠揚,自會有人求上門來。正發愁,忽有一個人躍出在眼前,就是叔叔阿暆,不由一陣欣喜。阿暆叔交遊廣泛,哪一行裡都有朋友,拜託他尋個買主還不是輕而易舉?要緊的還是繡活,到時候,要讓阿暆叔拿得出手才是。 蕙蘭起身在櫥櫃裡翻出一件帳屏,繡的是海棠花,蜂蝶陣中怒放著,瓣肥蕊長,用色十分鮮豔,物態又活潑熱鬧。蕙蘭不覺遲疑起來,於她守寡人的身份來說,這幅繡品,未免顯得佻了,莫說世人,她自己都覺著不忍。蕙蘭將帳屏放回去,與帳屏擱在一處的,還有她昔日的衣裙。她已經是喜素不喜豔的,但那綾羅上繡著的百色花,終還是刺她的眼,也刺她的心。漸漸坐回到床沿,才覺得四下裡的靜,靜裡喳喳地起來許多噪聲,只喊著一個人的名字:張陛!他們其實還生分著呢,可卻是她的至親。 蕙蘭繡不成花,她就繡字。出閣時,嬸嬸希昭送她一幅字,臨的是香光居士所書《晝錦堂記》,筆力與筆鋒畢肖,且自有閨閣的清麗。蕙蘭知道這位香光居士與家中有世交,親批過叔叔嬸嬸的字畫。尤其對嬸嬸的繡畫,極為賞識。天香園繡盛譽,與香光居士的稱道很有關聯。 蕙蘭出生後,那居士已去京師做官,無緣面見,只是聽家中人傳說。所說卻多是諧謔,消遣茶飯,敬中有狎。仿佛是一個奇人,可入《世說新語》,亦可入《笑林》。蕙蘭讀書不多,《晝錦堂記》於她,興味僅在世人嫌貧愛富那一節,類似坊間閒談,而立功建業之主旨,則似懂非懂,至於文采詞藻,就更隔膜了。她只是喜歡那字,與其說是香光居士的字,毋寧說是嬸嬸希昭的字。她又不認識那個人,而嬸嬸,曾經朝夕相處,幾是閨中伴。做姑娘的光景,就好像上一世了,兩人乘轎去打豆腐,路邊的野花星星點點。蕙蘭想笑,眼淚卻下來了,趕緊擦去,生怕洇濕了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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