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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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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蘭生幽谷 張陛在世的時候,沒什麼動靜,走之後,家中卻陡然生出一個大虛空。張老爺頹唐下去,喬陳二位至友如何勸解,與他消遣都無用,只是沉寂著。三人默然相坐,意氣消沉,漸漸,那兩人也不敢來了。楊知縣從錢塘來申府弔唁,又來看望張老爺,張老爺索性謝客。張夫人本是五內俱焚,張陛是她最疼愛的小兒子,恨不能跟了他去,可是慮著張老爺,到底不能由了性子,只得鎮靜下來。要說可憐莫過於蕙蘭與燈奴,從此成了孤寡。 可蕙蘭更可憐張陛,總覺著他一生中大氣都沒出過一口,本來隨年紀增長,或許就逐漸舒展開,不料卻沒時間了。燈奴呢,蕙蘭也覺得可憐不到哪裡去,因為有自己。至於她能怎麼將燈奴帶大,並沒仔細去想,反正她不會讓兒子吃虧。倘是倒過來,自己不在了,將兒子留給張陛,那才叫人不放心呢!張陞和媳婦自然是難過的,張陞和張陛自小一起長大,一同起居,一同讀書。夫人偏向小的,大媳婦只生婆婆的氣,對小叔子卻從無芥蒂。但年輕的夫婦總有自己的快樂,也覺著與大家庭的氣氛不和諧,壓抑著過一陣子,藉口岳丈有恙,先是媳婦住回娘家,然後張陞也過去了。家中人就又減去幾口,更加冷清。餘下的一老一小是指望不上了,就靠婆媳二人撐持,一日一日過下去。 白日裡雜事打擾,宅院裡多少有些動靜,一入夜,各回各的房,閉門掩窗,一家人就止了聲息。獨有那灶房裡還點一盞小燈,範小在磨上推豆子,預備下一日要吃的豆漿,李大做針線。幸而有他們倆,維繫三餐一宿,日子才不至於顛倒。李大說著一些家務事,難免要發感慨,再有替未亡人將來的擔憂,或是論幾句天理倫常的無情。回答她的是石磨的轆轆聲。 於是,李大就說起張夫人在申家豆腐店看見蕙蘭的情景,那時,她年方及笄,行動舉止還是個小丫頭,提著個小籃子,採花似的買豆腐。夫人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做成一段姻緣,誰能想得到,竟是如此倉促,被窩都沒暖熱呢!張陞和張陛全是她一手帶大,小兄弟難免有個爭執,張陛爭不過張陞,有夫人罩著,比起來,倒是張陞吃虧些。可是,到底人意強不過天意,一池子魚,能爭食的就能活下來!回答她的還是石磨的轆轆聲。李大接著說,要論天意,張陛是弱了,可蕙蘭卻不該命薄,生相那麼喜人,性格也活潑,生下的那個小子敦實有力,虎崽似的,範小你說蕙蘭會不會再嫁?聽了一陣石磨聲,李大自答道:許是不會。石磨聲仿佛緊了些。月亮才到中天,連灶房外一線天似的夾弄裡都盛了清光,小院子就像浸在水裡。 蕙蘭睜眼躺在帳裡,月光將屋裡屋外照得透亮。她聽過許多守寡的煎熬的故事,有一則是將一把銀錢撒個滿地,然後一枚一枚拾起來,就這麼挨到破曉。蕙蘭也睡不著,卻不是煎熬,她心裡清明得很,於是,張陛的形貌便呈現眼前,甚至比他在世還要清晰。他的後腦勺,細脖梗中間那一道淺槽——他多是背對著蕙蘭;他俯下身在蕙蘭枕上嗅一嗅;他讓李大傳遞過來的墨蹟……這些稀疏與淡泊的片刻此時鮮明起來,蕙蘭終是可憐他。 蕙蘭還想到讓張陛等了很久的婚期,萬幸,真是萬幸,沒有更久,他們還有時間生下燈奴,所以,他還算是有福,自己也是有福。這樣想來,可憐他的心便好些了。側目看看身邊的燈奴,心裡說了一句:不理咱們,咱們也不理他!翻個身,睡了,一覺就到天明。如此,蕙蘭憔悴幾日,又變得唇紅齒白,因照料病人瘦削下去的臉頰,漸漸鼓起來,奶水依然飽滿。所以燈奴就也紅潤肥胖,並無失怙的形狀。曾外祖父過世,蕙蘭攜燈奴奔喪,事後,又在娘家住了數十日,直至張夫人遣李大去接來,已到了年下。 這一年的景象,悽楚得很。什麼都是照常規,點香燭,掛紅燈,供豬頭,蒸三牲,擺十六盤,一樣不曾少,雖然缺了一個張陛,可不是又多一個燈奴?就當是補齊了。然而,哪裡都透出勉強。燈燭的溶溶紅光裡,分明含著一包淚,影地裡都是故人的面容。張老爺由張陞扶著拜了祖宗,然後就進屋去躺下了。蕙蘭隔著一段日子頭一回看見公公,幾乎是不忍瞧的,竟然衰弱成另一個人。那燈奴軟著腿腳磕下頭去,本來是引人發笑的,如今卻讓憋了半日的淚潸然落下。 年飯就在辛酸中開始,又過去,接著是守歲。夫人略坐了坐,進屋陪老爺,餘下小輩們,還有李大與範小。這情形似曾相識,卻又遠著千山萬水。燭芯結著花,嗶剝作響,李大用銀扡子一一挑去,廳堂裡亮一成,人心也豁朗一成,似乎生出些喜氣。街面上在放炮仗,一個一個高升躥上半空中,拖一道亮劃過去。大嫂先是熬不住,抱孩子到院子外面看人家放炮。停一時,張陞也去了。李大就對蕙蘭說,帶燈奴去聽聽響吧,好歹是過年!於是蕙蘭起身帶燈奴也去了。四下裡此起彼落,炸碎的火藥紙落紅雪一般,足有半個時辰,大大小小披一頭一身的硝煙紙屑回進來,相互拍打著,神情都有幾分活躍。再圍著一爐火坐下,話就多了。 由李大牽起頭,說的是九間樓裡那個洋和尚,隔三岔五聚起人來講經,秉燭點油,佛像畫的是一個女人。蕙蘭告訴道:那女人名叫「馬利亞」,兒子叫「耶穌」,才是真正的王。大嫂「哦」一聲:原來是王母娘娘啊!張陞則說應是女媧,又問蕙蘭,她家小叔叔與那意國和尚有交道,她有沒有見過。蕙蘭說,不只她見過,燈奴也見了呢!燈奴已經在他娘的臂彎裡睡熟,李大抱來一床緞被,鋪在兩把椅上,讓他睡平,那大的還在燈下抓盤裡的花生吃。 蕙蘭將仰凰「腹語」的情形一五一十說給眾人,人們聽了不由悚然,以為是巫術無疑。蕙蘭再三辯解,說那意國人長相雖古怪,可待人祥和,而且性情有趣,燈奴一點不怕他!於是,眾人都說蕙蘭中了魅,大嫂還推蕙蘭到燈下,看有沒有人影,倘是沒影,一定就是被攝走魂魄。蕙蘭自然不肯,妯娌倆推搡嬉笑,在廳堂中間轉圈。李大喝止她們,道:別鬧了,聽範小說,他可是真見過鬼!大嫂與蕙蘭停下手,轉過身,兩雙亮晶晶的眼睛,一併望著范小,範小恨不能鑽到桌子底下。張陞催促趕緊說來聽聽,範小本來口訥,這時被人盯著,無論如何說不成話來,最後只得由李大代他講。 範小遇見的鬼是在鄉下的碓房裡。張家有幾畝極薄的地,由佃農代種,年成好還有幾鬥谷,年成壞則顆粒無收,無論好壞都是由範小跑一趟。這一年秋季,範小又去收租,不好不壞,有五六鬥,就地借了碓房碾成米,一氣便可背回來。那碓房蓋在河上方,地下置了水輪,與石臼相連,以牛推碓,聯動機關,稻穀受力而殼落米出。那日牛興許是乏了,不肯用力,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天色就暗了。 忽看見碓房外的一棵樹下,根上發光,閃爍十數下,就有一團火躥出,圍碓房繞一周,只聽一聲「疼死了」,似乎是掉進臼裡面,再又聽噗的一聲,碓房底下的水面蕩了一下,沒聲音了。範小知道他遇見的是稻鬼,屬狐精那一脈的,無處不可藏身,而且隨藏隨變,藏木中為樹鬼,藏稻中為稻鬼,碓房裡糠穀累積,不知潛了有多少年多少代!一席話說完,聽的人無不發怵,連張陞都覺陰森可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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