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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那張陛就好像沒長熟便落了蒂的一顆青果子,可就是這麼半生不熟、自顧不暇的一條命,還下了種,傳下血脈,蕙蘭不至於變成《路得記》中的那個摩押女人,孤寡一人,最後和族人結親,生下兒子,兒子生孫子,孫子生曾孫,就是以色列王大衛——阿暆這時候發現耶穌會的奇異之處,那就是,他們的神聖,家世都很低下,耶和華名分上的父親約瑟是木匠,他母親直接就將他生在馬槽裡。而華夏先祖,出身皆是王貴:伏羲、神農、黃帝;少昊、顓頊、高辛、唐堯、虞舜;夏禹、商湯、周武王,只是不受而孕這一點,卻依稀有所相仿。《輿地志》裡說,少典國君妻名附寶,在曠野裡見天光閃爍繞北斗,「感而懷孕」,二十四月之後生黃帝。《秦本紀》中則說,顓頊之裔孫名女修,吞玄鳥之卵,生大業,大業娶少典國的女子,再生柏翳,然後生生息息,有了軒轅黃帝。說起來,都來自於茫茫虛空,不過,光環北斗與玄鳥之卵終究是有來歷,因此,還是有貴賤之別了。

  阿暆對耶穌會多少有些不以為然,但他依然以為仰凰是他有生以來認識的人中,頂頂有趣的一個。這兩人相差十五歲,可算作兩代人,異族人又特別顯老,看上去幾乎像是祖輩。可雙方都不存有什麼隔膜,且並非世人所稱的忘年,而仿佛生來就是的兄弟,甚至於,阿暆還當仰凰是弟弟,覺著他就像個大孩子。不只因為他說漢話語音稚拙造成的錯覺,更是他生性裡有一股天真,他的近乎無色透明的眸子——現在阿暆已經能夠辨識異國人的表情,一旦能夠辨識表情,竟不覺得仰凰是異國人,看上去沒什麼大不同似的。

  他的眸子就像嬰兒,澄澈寧靜,映出自己的睫毛,密叢叢的睫毛裡有一個人,就是阿暆。仰凰有一種無名的歡喜,不是聖人至知而明的慧智的喜歡,亦不是道莊物我兩忘的逍遙喜樂,再不是釋家空明的禪悅,而就是初生嬰兒一般單純的喜悅。吃到好吃的就會咂舌讚歎,看見好看的簡直心花怒放,大聲唱起歌來,聽到美妙或者悲慘的故事,便久久不語,流下眼淚。阿暆漸漸明白,仰凰所皈依的教義,其實也是一種天真的教義,那些《聖經》故事,亦是孩兒氣的。就是這一股憨稚,讓阿暆好笑又感慨,有時候,卻也覺得可怕。

  九畝地平好了,深翻細刨,東西向打成壟,拍實了,準備過冬,景色難免肅殺。老趙搭的涼棚頹圮了,老趙也不常來了,而是去往南邊陸家浜交易另一片地,要修聖墓和聖墓堂。仰凰便也隨老趙看地與規劃,偶爾過來,兩人喝一回酒,說一席話。仰凰曉得阿暆不入會,本已經放棄,可一旦人在跟前,就又不甘心,要再試一試。這一回,仰凰開門見山,直接挑起奉獻上帝的話題。

  阿暆則問:人本是父母生,父母養,為何卻要奉獻給上帝,豈不是不孝?仰凰說:中國人不是有忠孝不能兩全之說?所以奉獻上帝也可說成是一個「忠」字。阿暆說:做官人喪父母,便可辭官丁憂,好比徐光啟這樣,可見得忠與孝是必左右兼顧。仰凰承認忠孝之比不妥,忠與孝是對不同人而言,而上帝是神界,在上帝面前,世上每一個人都是罪人。阿暆又不懂了,問這是哪一樁公案,為什麼人人都有一份干係!於是仰凰就又回到先前說過的,上帝發洪水懲戒世人的一節。

  阿暆以為水火本是大塊自然,即「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物」的意思,就對他講鯀和大禹的故事。往常也說過同樣的人和事,可情急之下,仰凰全沒了聆聽的耐心,他打斷阿暆的話,兀自切切地往下說,不免夾雜了意國的話語,以及言詞顛倒,就變得難懂。阿暆也還是聽出大概,世人的罪,都是從胎裡帶出來的,與後世所為無關,怎麼辦呢?耶和華釘上了十字架,兩腳滴血,就是為眾生贖罪,因他是眾生的父。

  阿暆的眼前現出陰曹地府刀山火海,那是母親落蘇慣常說的,聽著只覺得好玩,此時此刻卻不由毛骨悚然。仰凰無色透明的眸子,忽像淬了火的青銅一般熾熱著,阿暆以為他病著,斟一盅茶遞過去。仰凰避過茶,將臉逼到阿暆跟前,這張臉上溝壑縱橫,布著褐色和紅色的斑點,眼睛則下陷成兩口深井。阿暆從井底又看見自己,變了形的,兩頭尖,中間鼓,他自己都駭然。他們這兩個異族人,誰不怕誰啊!

  開春季節,甘薯的葉子披在壟上,一行一行碧綠,白蓮涇淤灘上的蘆葦,抽出一片白葉。凋敝的天香園又有了生機,是鄉野的生機,與原先的玲瓏瑰麗大相徑庭。殘餘的幾處亭閣越發舊損和矮小,草木雜蕪,遮掩了甬道,又被老趙的役工大刀橫斧破出一條直徑,供作田的人往來。這一日,徐光啟來看甘薯地了。

  先到申府問了安,柯海便同阿暆陪了前往。徐光啟與柯海各乘一領敞轎,肩挨著肩。阿暆,老趙,還有仰凰,都騎馬。一行人浩蕩而來。隔過一冬,這三人不覺疏遠了,老趙自然是跑前跑後為眾人開道引路,仰凰和阿暆並駕齊驅一段,一時沒什麼話說,兩下裡有些窘。阿暆偶一回頭,仰凰正看他,了眼,過去的一些情景又回來了。可是,畢竟時過境遷,依然不再有話說。不約而同,兩人都緊了緊韁繩,卻是各向一側跑去。甘薯在壟裡長個兒,空氣中已經有絲絲沁甜彌漫開來。

  阿暆的棗紅馬在壟邊上小跑一陣,忽又反身跑回去,在敞轎跟前站住,與徐光啟打了個照面。這個人,曾是祖父席上客,一意推崇甘薯,在場全笑不可抑,以為諧謔。如今,祖父過世了,同席還有幾位也成故人,阿暆呢,從孩子長成大人,而甘薯真的就在了眼前。就在那一道一道的地壟裡,好像嬰兒在母腹中。

  阿暆閃過馬首,避開那人,從旁看一眼。那人雖穿著官服,可膚色黑黃,筋骨堅韌,更像是一個農人,日頭下苦作,種什麼吃什麼。風吹日曬雨淋,辛勞是辛勞,卻心中踏實,所以就有一種鎮定自若的風範。地頭上開了些無名的花,引來野蜂飛舞,蜇了仰凰胯下的褐色馬,馬尾甩打著,又驚了老趙的黑馬,一聲長嘶,撒腿跑將起來。老趙轄制不住,只得伏在馬背上,由它上了積翠崗。阿暆一拍鞍,追逐過去,抓住絡口,兩匹馬打著旋,噴著響鼻,沉寂已久的園子瞬間歡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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