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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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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暆攔住了,說:地又跑不了,等回去和主家商量妥了,再談交易。其實是阿暆決斷不下收不收銀子,父親是說送給九間樓,反正是塊閑地。阿暆知道家裡不缺地,可是缺銀子。只隔一天,老趙來了,還帶著銀子,用主家的話說,就是親兄弟明算賬。得著這樣好的一塊地,怎麼給付也給付不過來,略表心意罷了。說是略表心意,但卻是市價的一倍還多,阿暆想到家中母娘嬸嬸手中的針線,也不回稟父親,自己就收下了。那一片地,掐頭去尾,也為好聽,就叫了九畝地。不日,老趙便帶人過來平地了。 交道中,阿暆和老趙相熟了。阿暆生性不拘泥,北方人又大多豪爽,老趙尤其直性子。所以,沒幾個往返,阿暆知道老趙原本是個生意人,從關外往關裡販皮毛,再將關裡的茶葉綢布販出關外。那年,京師流行瘟病,不巧染上,客棧老闆都要往城外扔人了,卻遇上仰凰先生。老趙說他當時燒得眼睛都花了,就見一個毛猴子湊過來。湊到臉前,卻不是毛猴子,而是閻羅殿的無常,扒開嘴往裡灌湯。這才知道,不是無常,是陰陽橋上的孟婆,灌的是迷魂湯,叫都叫不出聲,直挺挺死過去。不想一覺醒來,頭腦水洗過似的,一片清明,再看眼前那張臉,實在就是菩薩的臉。從此,一日好過一日,終於痊癒。他就認下那菩薩,做了菩薩的信徒。 阿暆問:是什麼菩薩?老趙告訴道:那菩薩的名字叫耶穌,母親受上天神的孕,獨自生下他來,所以就叫做聖母。阿暆問:是不是類似觀音?老趙說:觀音是男女同體,聖母單只是女身。阿暆說:聖母受孕于大塊自然,其實也就是男女同體的意思。老趙看看阿暆,說:你很聰明,要不要與仰凰先生說說,也入耶穌會來?阿暆笑而不語。下一日,老趙真把仰凰給帶天香園裡來了。阿暆沒敢引仰凰進府上,只在九畝地邊見面。 正逢秋季,太陽高照,翻起來的泥地散發出土腥氣,轉眼間揮發了水分,變成乾燥的灰白色。一些無名的小蟲,猛然間見天日,急促地爬行著,整塊地都在動似的。平整下來的這一片地顯得格外寬廣,回頭再看那亭臺樓閣,山石池塘,就只是些坑窪瓦礫。老趙差人用竹爿搭了個涼棚,放一張桌幾把椅,專為監工用。此時,阿暆便和仰凰坐在棚下,喝著老趙的茶。碧綠的茶葉上浮著茉莉,揭蓋便濃香撲面,不像是老趙的茶,可也像是老趙的茶,老趙的粗獷裡就是有一股子嫵媚。 阿暆不由得微笑,老趙以為笑他的茶不好,解釋說:北京的水硬,只有沏花茶方才沏得出味兒來,所以就喝慣了。仰凰四下裡望望,神情十分舒坦,說來到這裡,不自主想起他在意國的家鄉,也是澤國,水網縱橫,船兒在水道裡穿行。阿暆說:仰凰先生是思鄉了!仰凰說:我們意國人是思鄉的人,有許多思鄉的歌!說罷就揚聲唱起來,那聲音起伏不定,無限悠長,空氣都在顫動,十分誇張。阿暆雖聽不懂,卻很奇怪地一激靈,又覺好笑又覺酸楚。仰凰好像忘記了時間,兀自唱著,忽引頸,忽低頭,眼睛忽開忽合,忽拔上一個極高極強的音,持續良久,漸漸低弱,終於弱到無聲。 停一時,阿暆說:我國人也有許多思鄉的歌,比如「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仰凰不甚瞭解,阿暆解釋給他聽。聽完,仰凰沉思不語,過了片刻,說:我與歌中人不一樣。阿暆問:為何不一樣?仰凰說:歌中人離鄉多年又返回,而我永不歸去!阿暆又問:為什麼?仰凰說:我把自己奉獻給上帝了!阿暆「哦」一下,忍著不笑出聲來。那仰凰的生相、姿態、發音的聲腔,還有這一句「奉獻給上帝」的話,都十分可樂,有一股幼童的稚趣,惟有那一段唱,令人感懷,卻又矯揉了。 接著,仰凰便給阿暆說了幾則上帝的神跡。無非是得病的人不治而愈,惡人受到懲戒,行船遇風浪化險為夷,聽起來與釋迦牟尼有同功同德,都是普度世人。但阿暆聽起來還是想笑,因仰凰的形貌音調,讓那些故事也變得憨稚。仰凰看出阿暆不以為然,歎口氣說:你這人很聰明。阿暆不禁生出幾分愧意。不知什麼時候,地邊上多出七八個人,都是申府上的,以女眷為多。其中也有蕙蘭攙著燈奴,不遠不近地站著,做出無事的樣子,卻都往這裡望,是來看仰凰的。 阿暆向燈奴招手,蕙蘭手一放,燈奴便向叔公跑過來。剛會走不久,小腿軟軟的,跑了一時方才跑到跟前。阿暆讓給仰凰請安,燈奴抬起頭,看了那張異族的臉,嘴扁著,很害怕的神情,終於「哇」一聲哭了。阿暆又笑又氣,向仰凰致歉道:小孩子沒大見過世面,很欠大方的,讓先生見笑!仰凰卻並無窘態,只是笑,一張馬似的長臉上漾起一括一括的笑紋。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也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串說話聲。聲音很古怪,可千真萬確,就是說話聲。說的是異族的言語,又間著本國話,是在仰凰身上響起來。可他分明是笑著,並沒有動口,再則,聲音也不是從他嘴裡發出的。就好像,在他身體裡還藏著一個人,一個意國人。 那隱身的意國人說了一段,忽又止住,仰凰接過去,似乎是在回應他,說的也是意國語。說一段,停下來,隱身人再接過去。就這麼,一里一外,一起一落地唱和著。燈奴早已顧不上害怕,瞪大眼睛,連阿暆都瞠目結舌的。嘁嘁喳喳說了好大一會兒,仰凰用漢話說道:再見,再見,走好,走好!那腹中人呢喃一陣,不再做聲,息止了。這邊一大一小還在夢中,滿臉惘然,仰凰朗聲大笑起來。即便是在這張迥然相異、無從辨識表情的臉上,依然覺得出一種天真無邪的善意。他的淡藍眼珠斜乜著,嘴角翹上去,狡黠而得意地咯咯笑著,燈奴竟也笑起來了。 阿暆說:是鬼附身了吧!仰凰收起笑,正色道:萬不可如此說,我們的主和你們的子同樣,不妄語怪力亂神!阿暆趕緊道歉,仰凰則慢慢與他釋解,這是他們意大利的一項古老技藝,叫做「腹語」,就是在腹肚間運氣發聲。阿暆道:是天生成,還是後天練就呢?仰凰說:自然是要練習,可並不是人人都能練成,還是需要天分!在他們從小居住的街區,常有一個演偶戲的藝人巡遊,名叫「利寇」,不僅會腹語,還可用腹語說出各種聲調語氣,孩子們紛紛練習摹仿,最終練得的卻只有他一個。 阿暆問:為什麼沒有去演偶戲呢?仰凰又一回正色道:我已經把自己奉獻給上帝了!說話間,人們漸漸走攏來,就站到跟前,聽兩人說話。燈奴也回到母親身邊,偎在蕙蘭膝上,手牽著手。日頭已到中天,秋陽底下,四處幹得起煙。遠望過去,這一景奇異得很,一群穿孝服的女人,圍著一個異族人,彼此靜靜地觀看。此時,阿暆與仰凰的話也說完了,靜默下來,阿暆無意間學仰凰半合上眼睛,迎日頭抬起臉,享受這暖烘烘的空氣。 這樣,阿暆,仰凰,再加上老趙,結成朋友,三人常常聚飲。免不了的,那兩個要說服阿暆入耶穌會,阿暆便推託說:君子群而不黨。然而,他卻也不反對聽兩位傳道,並且時有感悟。比如,仰凰布經《箴言》第七句,「敬畏耶和華是知識的開端」,阿暆便想起《論語·季氏》孔子語,「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諾亞方舟的故事與鯀、禹治水有異曲同工之處,看起來,無論何地何族,都必經天地劫數,脫生於混沌;《出埃及記》中,神在西奈山與子民立約,又極似中國的《禮記》;《耶利米書》中諸王之爭,則可類比春秋大戰;耶路撒冷和巴比倫就像楚漢相爭……凡此種種都讓阿暆感到有趣,但只有一件,就是老趙有時會說,侄婿的病倘是在耶和華手中,興許是有救的!此時此刻,阿暆不禁一陣惘然。並不是說他真相信耶和華有什麼神術,但是想到一個年紀輕輕的人竟然無論如何也拉不回了,心中就有萬般的不甘。要說是命,他阿暆又是不信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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