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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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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九畝地 萬曆三十五年,九間樓的老太爺過世,於是徐光啟向皇上報請丁憂,回家來守孝。隨同一起下船上岸的,竟有一個意國人,穿著官服,但不帶補子,戴六合一統圓帽。初看和漢人無異,走近細瞧,不禁大駭。碧眼黃髮,五官突兀,會說漢話,但四聲不分;亦會漢人禮,拱揖鞠躬,形狀終有些奇異。一時滿城風傳,就是那位利瑪竇,送給萬曆皇帝無數珍奇,如今來到上海,也有車拉船載的寶物,一並進了九間樓。 不過數日,就有人在街市看見這名洋和尚,也不坐車,也不乘轎,而是徒步,身邊跟隨有一個北方人,說說笑笑,走進一間刻書鋪。聽刻書鋪的夥計說,那意國人是要刻一部自寫的經文,落款為「仰凰」,顯然是表字。看他官服下的鞋襪,以及隨身的包書手帕,全是粗布,而且陳舊,並不像傳說中的奢華,人們便生疑,會不會是又一個意國人?事實上,這既不是利瑪竇,也不是又一個,而是更早些年,徐光啟在廣東韶關結識的第一個,漢名叫做郭居靜。跟隨的北方人,則是徐光啟從京師雇來專門管理田租的。這些年,徐老太爺在淞滬地方購置了數十頃田地,家道殷實了不少。再隔幾日,恩師黃體仁家又傳出消息,徐光啟要在城裡買地。買地做什麼?種甘薯,人們笑道。坊間的流言總是混雜的,不可全信。不管用來種什麼,徐光啟要在城裡買地的事不久便證實了。 立夏前,申明世無疾而終,終年八十四。那口好棺材八年前讓申夫人睡了,之後,再沒有提過棺材的事。但凡小輩有人問起,申明世便說不必,只一領席子卷卷即可。現如今,雖不至於真的席子卷卷,但也睡不上好棺木了。那一口櫸木的,只怕比張陛的還薄削些呢,也是武陵繡史的一幅繡換來的。只是,換來的銀子不能單用在棺木上,一應喪事用度全包裹在裡面,餘下的幾兩,則被阿潛要去刻書。這些年,他專為希昭的繡畫題跋,自稱繡佛主人,題跋集於一冊,取名「天香」。一直就念著去刻,苦於拮据,日常家用都難,哪來這閒錢?一旦見喪事有盈餘,及早與大娘說好了。小綢向來寵慣阿潛,不度分寸,再說,她也知道申家匱缺的不止一兩二兩,只將眼前度過去就罷。反正補不齊,索性趁個興,隨他去了。 楊知縣專從錢塘過來弔喪,帶著徐光啟。仰凰也想來,為逝者做超度祈福,楊知縣沒讓跟來,雖然他一片虔誠,但總覺得有失莊重,讓喪家誤以為不敬。靈堂設在府上,青蓮庵早已傾圮,碧漪堂也四壁漏風,牆倒樓塌,池子淤塞了,花木凋零,家中人都不大去了。所以,老太爺就近在三重院的正廳裡停靈,頭七過後直接起喪往墳地去了。申家終究是落魄了,然而子孫們倒都不顯出頹唐,生來個個好相貌,女眷們也都端莊秀麗,穿了一色的孝服,濟濟一堂,依然讓人覺得老太爺有福氣。 楊知縣與徐光啟相繼在靈前憑弔,一個頭磕下去,四周伏下一片。白袂飄兮間,楊知縣認出當年親做大媒的那蕙蘭,自己還認了幹孫女的。幾年不見,姑娘已是媳婦,又成新寡,滄海桑田,人事無常,不禁傷感起來。吊過之後,柯海專引二位進一間內廳吃茶,原是老太爺的書齋,如今用作待客。書案上筆墨紙硯依舊,壁架滿當當的書還在,一排木板鏤刻長窗分出一道隔間,一面通書齋,另一面通天井,苔蘚綠森森的,透過門直映到隔間的窗戶。柯海說:父親原先養一頭九尾龜,自老太爺去世,那龜再不肯露面,不知藏哪裡去了。楊知縣歎息道:龜這樣生靈,最通人情。徐光啟也說:世間萬物皆有知有情,惟德者能互通。 柯海看一眼徐光啟,形貌似乎依然,還是多年前家宴上那位叨陪末座的書生。即便是在那不甚得意的時候,目光還是從容鎮定,如今添了歲數和閱歷,還有許多不凡的見識,自然多幾分自信,神情明快,倒顯得年輕而有生氣。柯海想起近日坊巷傳聞,心中好奇,問道:據說府上有一位遠客,來自西洋,是長住還是短留呢?楊知縣說:方才還說要來行禮,攔下了,非我族類,怕犯老太爺忌諱。柯海說:其實並沒什麼的,父親是個開通人。雖是謙辭,但也真流露出些個憾意,楊知縣就說:改日讓他來補禮。柯海先說不必,後又問:咱們的飯食意國人用得慣嗎? 徐光啟不由笑了,答道:並沒什麼大不同的,糧食裡無非米和麵兩種,菜肴中大體是葷和素兩類,論起來,還是意國人比我國人簡樸,這位仰凰先生又是意國人中的最簡樸。這時,連楊知縣都來了興致,問道:是教規所限嗎?聽說那是個意國的和尚。徐光啟說:仰凰確是耶穌會的教徒,倒不是受教規限制,而是耶穌會向來克勤克儉,服務眾人,所以,教徒們都頗能吃苦;想他們漂洋過海,經印度果阿、馬六甲、澳門,暑熱瘴氣,艱難險阻,一路死病無數,非有超常的堅忍莫可支持。聽到此處,柯海忍不住又發問:大老遠的,又非是同宗同族,耶穌會何苦必來我國不可? 徐光啟說:這就好比我國大唐鑒真法師,天寶元年東渡,幾起幾落,雙目失明,終於將戒法傳入日本國。楊知縣則問:依光啟兄看,這耶穌教與中華道統有何高下短長?徐光啟說:互為補益,一為務虛,一為務實,虛實倘能結合,世上再無難事!這麼著追問一氣,問的和答的都覺著過於急迫了,笑著喝些茶,舒緩下來,換了話題。 柯海問道:徐大人丁憂在家,除讀書做文章,還做些什麼呢?楊知縣代答說:正與另一個意國和尚,名利瑪竇的,譯寫一本書,類似中國的《河圖洛書》。徐光啟釋解道:那書的本名為《幾何原本》,非一人所能譯寫,而利瑪竇先生正在北京傳教,譯書的事便不得不停下,正在謀措做些其他的事。柯海問:什麼樣的事呢?徐光啟說:種幾畝甘薯。柯海失聲笑起來:果然!楊知縣不明白,問:果然什麼?柯海說:城中一徑在傳徐大人買地種甘薯,看來並非空穴來風。又問:地買在哪裡?徐光啟道:還沒買下,因是實驗,所以需在城內,好照顧些,可是人煙稠密,每一寸地都有主,起樓的起樓,造園的造園,不亦樂乎,無一隙空閒,正為難呢。 楊知縣調侃道:就在天井裡「實驗」吧!三人都笑,柯海忽一擊掌,說:有了,就在我家園子裡「實驗」好了!徐光啟眼一亮,楊知縣說:天香園裡種甘薯,坊間又多一件流言!三人又笑一陣,柯海說:無礙,那園子早就荒得可憐,不是說務實嗎?看哪一處合適就「實驗」哪一處。徐光啟問:當真了?柯海說:當真!立即遣人叫阿暆來,見了面,日後就由阿暆與徐家接洽,看園、辟地、定方位,因阿暆是家中頭一個會辦事,也就是「務實」的人。 阿暆是第二回見徐光啟,頭一回見時還小,並不記得什麼,後來盡聽說傳聞,又常從九間樓走過,就想:這是個什麼樣的人?此時到了眼前,卻十分平常,就是一個鄉下讀書人,又有些上歲數了。然而,誰都知道,這不是平常的讀書人,所以,暗暗驚詫。徐光啟向阿暆問詢幾句,也是平常的寒暄。阿暆一反往日灑脫不羈,拘謹得慌,說話都不流利了。徐光啟好像猜出阿暆的心思,就移開目光,不再多說。阿暆不禁籲出一口氣,如釋重負,徐光啟微微一笑,阿暆臉紅了,兩人卻似乎通了款曲。 老太爺出殯,又滿了七七四十九日,大事完畢,九間樓那邊就來人了。來的是徐光啟帶回上海管事的北方人,自稱老趙,說一口北京話。也穿一身袍服,但為行動方便,將前襟撩起掖在腰上,看起來就像一個衙役。 這一日,天氣晴朗,阿暆領老趙過方浜,上園子裡去了。池子周邊,繡閣、碧漪堂幾處樓臺雖敝舊,卻還未倒,倘有財力,尚可修葺;桃林不怎麼掛果,但按季開花,是園中殘存的一絲生氣;墨廠一帶早夷為平地,竹根漫延過來,將地面全部拱成丘陵一般;餘下青蓮庵一處,只剩一圈院牆,圍了幾堵斷壁,不是說過,成了阿暆的養雞場。那蓮庵地方有限,但接著庵後的白蓮涇河岸,早些年瘋和尚辟為百花園。如今白蓮涇淤塞成一條溝,倒讓出大片河灘地,丈量丈量,就有約十來畝,而且肥得很。庵裡的雞糞,庵外百花園草葉的漚泥,河灘地則有魚蝦貝殼,整平了都是好地。老趙看了就很喜歡,當場要下定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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