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王安憶 > 天香 | 上頁 下頁 |
| 八八 |
|
|
|
阿暆先抱起張陞家的小毛送上馬背,扶坐一時,再抱張陛的燈奴上馬。燈奴到底還小,直不起腰骨,於是阿暆翻身上馬,將燈奴扶在胸前,高高坐著,一院子的人和物都在他腳下似的。這時便看見張陛從窗戶探出頭,臉上流露好奇的表情,於是阿暆就喊了一聲:張陛!張陛嚇一跳,收回身子,再不出來了,阿暆不由哈哈大笑。這時,三位老爺從廳堂下來,經過院子出門上轎。於是,阿暆一馬當先,領三頂轎子,向南門外法華鎮去了。日頭高照,馬蹄嘚嘚地敲著石板路,行人無一不駐步張望,目送他們遠去。 法華鎮的牡丹起始於何時何由,已難考證,據坊間傳是北宋開寶年間有和尚建法華鎮寺,寺院內栽了牡丹。法華寺幾頹幾興,盛時大殿裡還有過趙孟頫的題額。如今且只是一座小廟,廟裡住二三個和尚,供幾座長生牌位,種一片菜地,自給口糧,看不見一株牡丹。倒是寺周圍的人家,門前門後都栽牡丹,最簡易也有零散著的幾叢,繁盛的幾戶,則稱得上牡丹園。每年穀雨前後,到花事季節,法華鎮便熱鬧起來,遍是賞花的人,車馬濟濟。也就這幾日,法華寺裡有些香火。 近法華鎮,三位老爺便下了轎,阿暆也下馬步行。沿途農家籬笆裡,果不然都開著牡丹,有的間在菜畦裡——陳老爺說:是不是很有些個陶淵明《歸園田居》的意境?喬老爺應和著:可不是,直接就是《飲酒詩》中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只需將「采菊」換成「采藥」,牡丹的花形不是很像芍藥?芍藥的根塊不是可入藥?張老爺則道:如此意境便大兩樣了,菊是清雅,卻不免寂寞,牡丹卻熱鬧多了,原是富麗的,到這柴門泥徑,好似變得俗豔,卻生出一種鄉氣的好看,歡歡喜喜的。那兩位聽了也說是。 阿暆牽著馬,引來小孩子們,鄉下孩子都不怕牲畜,爭著撫弄它。有調皮的,拽了馬鬃毛打秋千;還有安靜些的,就折了花草喂馬,棗紅馬只嗅著並不吃。有一個三四歲的小子,格外蠻橫,拖著馬尾巴攀繩一樣往上攀,也不怕尥蹶子踢著他。阿暆一心驅趕小孩子,也顧不得看花,錯過好些好景致,不由要發怒。可那蠻橫小子一點不怕,還向他吼一聲,齜出小白牙,阿暆只得笑了。小子頭頂上紮一個沖天炮,四周碎發散下來,好像哪吒。臉頰紅得像蘿蔔,胖脖子上套個銀鎖圈,鎖圈上纏著紅線繩,就曉得是嬌兒,所以養得這麼野。 終於有大人出來喊了,才擺脫小孩子的糾纏,繼續向前。賞花的人流多是湧向那幾家擅栽牡丹的園裡,因是農家,以稼穡司花事,就如種菜般地一畦一畦,園裡也沒其他的點綴,一色的牡丹。老爺們都笑:鄉下人的一根筋,說種牡丹就種牡丹,養得又如此壯碩肥大,都結得出果實了!阿暆說:莊戶人家的口味,喜歡厚重。老爺們道:這就是本義了,怎麼說?不是正史,亦不是稗史,是漁樵閒話!那牡丹花只是紅、紫、白三種本色,並無奇麗,一味地盛開,紅的通紅,白的雪白,紫的如天鵝絨緞。農家人惜地,在花畦裡插種了蠶豆,正結莢,綠生生的,真是有無限的生機。 太陽暖洋洋,撲啦啦地撒下光和熱,炊煙升起來,挾著柴火的氣味。阿暆率老爺們往回去,棗紅馬拱著花畦,拱了一頭的花瓣和葉片,跟在最後。一扇院門敞開著,門口坐個農婦,半掩著懷餵奶。吃奶的小子腳站在地上,撅起屁股蛋鑽在他媽懷裡,就像牛犢子吃奶。阿暆看見小子頸上的銀鎖圈,認出就是那個欺負棗紅馬的小子,忽然間不知想到什麼,站住腳,與那鄉下女人說,能不能買小子頸上的銀鎖圈。 那婦人推開吃奶的小子,掩好懷,說出兩個字:不賣!阿暆賠著笑臉還要買,婦人說:自己打去!口氣很蠻,鄉下人的做派。阿暆有幾分生氣,高了嗓門,也是蠻蠻地說:不是看你家小子養得好嗎?想借些福氣,怎麼連商量都不商量?婦人聽到誇孩子就笑了,說:這拴命的物件,賣它好比賣兒子,不賣!口氣卻緩和了好些。三個老爺都站住腳,看阿暆與村婦交道,覺著怪有趣的。 阿暆再次放緩聲氣,幾近哀求:就是想買你家兒子不成,才要買鎖圈的!婦人笑道:要兒子自己生去!阿暆說:那就請阿嫂替我生一個!老爺們不禁唾道:越說越下道了!婦人卻更笑了:好得很,我很喜歡這位阿叔呢!鄉下人的諧謔就是這般辣豁豁的,只是不知道阿暆從哪裡諳熟此道。說來說去,那村婦竟從小子頸上卸下鎖圈遞給了阿暆,卻不肯收銀子,說不賣,送阿叔做個念想。阿暆終究不好意思白拿,從帽子上摘下佩玉,交給婦人。婦人剛接住,小子就來奪,順手給了他。完成一項交割,再走幾步,到了停轎的地方,老爺們上轎,阿暆上馬,往回去。只小半個時辰,已進城過橋到新路巷。蕙蘭抱著燈奴還在院裡曬太陽,阿暆將討來的銀鎖圈戴在侄外孫的頸脖裡,告辭回去了。人們這才明白阿暆要鎖圈的用意。 就在這年仲夏,張陛染了傷寒,陳老爺請來外家祖父診脈。先有七日不用藥,只少食靜養;七日後用大柴胡湯一方,再靜養;然後繼用一方輕清配劑,日夜服用,這就到了初秋。人瘦得真就成一片紙,終日躺在帳裡,沒有一絲動響,靜極了。這時,張陛已經挪進里間屋,因怕傳給孩子,燈奴由李大抱走,晚上跟祖母睡。房裡只有他和蕙蘭,二人卻也無話。張陛或睡或醒,醒時便將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曉得望在什麼地方。夜裡,蕙蘭扶他喂藥,喝過了,他在蕙蘭臂上停了停,臉向裡側,偎在她懷裡似的。蕙蘭覺得張陛比燈奴還小,就像燈奴的弟弟,應該好好疼他才對!輕輕放回枕上,蕙蘭將他的一隻手捂在胸口,想她一身的火力,還怕暖不過他來?可是,多少時間過去,張陛的手沒有暖熱,蕙蘭的身上也涼了。 下一回,陳老爺帶老太醫來診脈,老太醫出了張陛房到廳堂就座,沉吟半時,對張老爺與夫人說,傷寒為百病之長,表症裡症,陰陽皆病,所以,用藥極難。以厥陰論治而進桂附,是火上加油;以少陽論治用苦寒,則助其冰擱之勢。老太醫道:令郎體質尤為虛弱,只能無為而治,以清為主,亦是以守代攻;然而到底正不壓邪,熱與寒均固結,萬藥難攻,至今已不敢用任何方子,只好仰賴造化。話未說完,老爺與夫人皆熱淚盈眶,默了一陣,方才想起送客。經過院子,春花秋樹都已謝盡,寒梅又未到開時,顯得格外清寂。枝葉疏闊中,可見西窗上的雙喜字還豔紅著。 又挨過一月,寒露時,夜裡,沒有一點聲息,連睡在一邊的蕙蘭都沒驚動,就如活著時一樣悄然,張陛走了。至此,蕙蘭進門兩年整,張遂平滿半歲。白髮人送黑髮人,喪帳不能用黑,一色青布幔子,一口櫸木棺材。起靈時,燈奴由大伯張陞扶著手摔孝子盆,再抱起來,頭前領著,送去北門外張家祖墳埋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