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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未出正月,席上多是年裡的菜食,雖然平常,卻極豐厚。單臘肉就有幾種:裡脊、蹄髈、夾心肉;筍菜也有數種:醃筍、燜筍、煮筍;火肉燉桂圓紅棗與鰻鯗肉則是客人送的喜禮;再有一大個炭鍋,湯裡汆羊肉、牛肉、豆腐、各色蔬菜,配韭菜餃和芝麻醬餅,是張家獨有的吃法,廳堂裡頓時熱氣騰騰。開了一壇酒,暖透了斟上來,酒香繞梁。席上,陳老爺新起一個話頭,就是九間樓的徐光啟。據說,此時,徐光啟在北京翰林院,將那位意國和尚利瑪竇引見給神宗皇帝,送上無數新奇玩意。有一具西洋自鳴鐘,皇上尤其喜歡,專造一間亭閣供起來,於是,利瑪竇得許在北京傳洋教。徐光啟和利瑪竇往來頻繁,結下不小的交情。

  喬老爺迷惑道:這些洋和尚不遠萬里,漂洋過海來到中華,究竟是為什麼?張老爺說:所謂洋教,亦是意國人的道,他們自以為是替天行道罷了!陳老爺說:據傳,洋和尚們的船走的正是永樂年間三保太監下西洋同一條線路,從馬六甲經過,就是方才說的「榴蓮」地方,不過一是向東,一是向西,相向而過,到蠔鏡落腳,那也是一塊蠻荒之地,暑熱、瘴氣、又多毒蟲毒草,疾病流行。那洋和尚多半會醫術,便以行醫而為行道,得了人心,再往大陸來。

  座上都問,西洋醫術與本國有何同異?陳老爺答:全不一樣!比方,馬六甲一帶,多是熱症,易起癰疽,我國醫道是以清熱解毒、活血化淤診治;西洋人則操起一刀切開,放血引膿,一是由裡及表,一是由表及裡。座上又問:哪一種更有益處?陳老爺說:利弊皆有,一是根治,一是速解肌膚苦痛。眾人都說還是治根要緊。喬老爺說:治病需循理而為,又不是打仗,要動干戈!

  阿暆就又插嘴:《後漢書·華佗列傳》中說,有針藥不可及病症,便「刳破腹背,抽割積聚」!老爺們又都笑了:東漢莫如說是小朝廷,王氣式微,沉渣泛起,少不得怪力亂神,只可作野史看!阿暆爭道:李時珍《本草綱目》中有鎮痛藥草延胡索,或就是華佗用來制麻沸散,合酒服下,便不覺疼痛,於是操刀……張老爺止住他的話:千百年間,出一二個異能人也是有的,終非大統。喬陳二位便笑道:小叔叔走的是偏鋒!這與塾師說的「偏德」不約而合上,阿暆只得住口了。

  回到原先的話題,徐光啟。徐家本是貧寒人家,無論種田還是經商,都不過糊口而已,不料此輩出了一個人物。又說,也並非憑空而降,而是全力供奉,刻苦勤勉。再說,刻苦勤勉者遍地皆是,讀書都能讀出一個呆頭鵝,到底是有造化。然而,造化遲來太久,直至四十二年華方才中進士,所余時間不夠成就大器的了。聽街坊中與徐家相熟的人說,徐光啟生性並不敏慧,但頗為求真務實,讀書、做事、奉親,全是有一做一,有二做二,毫不浮誇。座上又有人認識徐光啟同窗,一併為先生黃體仁校訂《四然齋集》,態度極為謹嚴,無一筆一畫容得馬虎隨便,決不通融。於是,人們恍然,就是這樣的人性,才和洋人投緣,刻板!釘是釘,鉚是鉚。

  同是格物,洋人講的是分毫畢肖,有一種西洋鏡,可將一根頭髮絲照出鱗爪角齒;而中國人循的是物理,一通百通。又聽說,徐光啟正和那意國洋和尚利瑪竇共事,校譯一本西洋經書,好比《禹貢》,還好比《河圖洛書》。說到此,不禁擔心長此以往會不會移性!那西夷多半有奇技淫巧——就像「蠱」一樣嗎?阿暆插嘴道。什麼「蠱」?眾人看著他,無邪的一張笑臉,忍不住也都笑起來。

  笑過後,親家公張老爺正色道:異類不比,西夷是另有一路,雖難免拘泥於形制,但總歸有來龍去脈,自成法度,那「蠱」先不說有沒有,即便有,也是巫類,不入正道,都可施重罪。阿暆趕緊道:再不敢說了,只是從小在家聽大人說起來,將百種毒蟲飼養於缽中,讓自相殘殺,最終決出的一種毒中毒則為「蠱」,攻無不克……喬陳二位一併喝起來:怎麼越說越詳了,拖下去打個二百板子!阿暆急忙收住了。

  這餐飯直吃到過午,正月裡天短,暮色漸起。客人們紛紛告辭,阿暆也要回家。臨走時去張陛房裡,李大將燈奴抱出來給叔公看。一卷錦繡緞被裡裹著個人,只露出一張臉,紅紅的,閉著眼。阿暆向張陛道了賀,便返去了。到家後,都問母嬰如何,回大小皆平安。又問像父還是像母,阿暆即刻答:像蕙蘭!眼前出現張陛瘦削的臉和身子,眼瞼下面一片青。轉眼間,又被熱騰騰的炭鍋裡的火掩住,耳邊盡是賓主們的談笑。自此,阿暆有時就會往新路巷去,十之八九,喬陳二位也在。雖然阿暆常有駭人之見,但因其坦然大方,就覺得新鮮有趣,有些忘年的意思了。

  阿暆去新路巷,路經九間樓,不由仰頭看看,心想:徐光啟是個什麼人啊?再繼續走,就到了張家宅院。天暖的日子,見那蕙蘭抱著小兒坐在樹下,燈奴已大了一圈,奓著手腳,臉頰圓鼓著,真的像他母親,阿暆就覺著心安一些兒。要是正好遇到張陛,少不得站住腳寒暄幾句。在阿暆眼裡,那小張陛好比是個紙糊的人兒,沒什麼脾性,問候過了便兀自走過去。再回頭看一眼,卻見張陛還站在原地,眼睛望著他背後,微張著嘴,好像還要說什麼,卻沒來得及說出來。不防阿暆回頭,就轉身走去了。阿暆略想想:有什麼事嗎?接著向廳堂走去,喬陳二位早就在了,喬老爺在寫字,一邊站一個看。

  阿暆站到對面扶紙,見個個神情肅然,也就不敢出大氣,只看那墨筆運走。寫一會兒,喬老爺抬頭看看阿暆,問:小叔叔也寫字嗎?阿暆紅了臉,一勁搖頭,老爺們卻非要他寫。無奈,只得取一支粗筆,蘸飽墨,一張斗方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大大的一個「暆」,稱不上什麼體,只是十分端正,每轉折處皆圓大飽滿,結實敦厚。老爺們紛紛說:真是字如其人啊!阿暆臉更紅了,要將字紙團了,老爺們不讓,又說:很有福相呢!說罷便笑。喬老爺還收起來,要帶回家仔細賞。阿暆說:難道羞死我才算數嗎?陳老爺正色道:羞什麼呀?是為了得小叔叔些氣。阿暆愧道:我有什麼氣可予人得的?張老爺說:人間氣。陳老爺問是什麼意思,張老爺就說:書畫歷來崇古,卻也要通今才是。那二位都點頭,阿暆的愧色便也褪去些。

  阿暆說:今天來,本就是邀親家公與二位先生走一趟人世間,去法華鎮看牡丹花,今年春暖,花開得極盛。喬老爺說:牡丹本是北地的物種,到江南只怕會變性。阿暆說:不過是提早一季開花,只要是花草樹木,無不喜歡暖濕,所以只怕是越發嬌豔!喬老爺就說:嬌豔並不是牡丹的秉性,牡丹是大王朝的氣象,富貴堂皇!來到江南,好比王室南渡,成了小朝廷。張老爺卻有異議:蘇松地方的氣候是暖濕,卻非小朝廷氣象,你們說,有哪一朝曾在此偏安過?因是另一種天下,不是王天下,而是稼禾天下!楊知縣在上海做官時,就在官邸種了一院牡丹,品相毫沒有流俗。

  陳老爺說:北地水土嚴酷,若不是有十二分的根力,萬萬開不了花,凡開花的無不驚豔;南方雖溫暖濕潤,但野物競爭,蟲蛇傷擾,亦需要無限的鼎力,方能從雜蕪草莽中脫穎!所以兩地各有艱難,生機都是莊嚴的。阿暆道:不論怎麼說,江南牡丹免不了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咱們也不管它門第高下,自取個「賞心樂事」!眾老爺笑道:小叔叔很喜歡吟句啊!阿暆又羞紅一回臉。

  次日,阿暆帶了幾領轎子,自己則騎一匹棗紅馬來到。轎子停在院門外的街上,棗紅馬則徑直進了院子。阿暆下了馬,韁繩拴在玉蘭樹幹上,就去廳堂接老爺們。等再回到院子,那馬已被媳婦們圍住了。蕙蘭和大嫂握住小孩子的手去觸馬背,剛要觸到,馬尾巴一甩,大人小孩一聲尖叫,退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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