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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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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阿暆 阿暆這個人是有些奇相的,他落地的乙亥年夏四月己巳朔,天有日再旦,家中人都驚詫,不知何兆。即日,皇上下詔書,列十二事自警:謹天戒,任賢能,親賢臣,遠嬖佞,明賞罰,謹出入,慎起居,節飲食,收放心,存敬畏,納忠言,節財用。因此當視為吉祥,家中床、桌、椅、幾案,四角都系了紅。起名以「日」為偏旁,叫做「暆」。阿暆自小身體結實,出言有趣,常在道統之外,這兩點其實是隨母親落蘇,可是,誰說得清呢?抑或是天賦異秉。等長成少年,形象日益俊拔彪煥,性情也越發風趣,全家都很喜歡,並不以庶出輕視。當然,多少也因為是長房中的獨子而器重。 五歲開蒙,讀寫都頗順利,再要精進卻不能了。不是天智混沌,而是遁離常理,塾師謔稱為「偏德」。看在申家長房晚年得子的面上,並不特別管束,於是,更放任了。阿暆的結交很廣,全不在同學間,而在於市井。有匠人的徒弟,有行販的夥計,有船上的縴夫,還有一個廟裡的香火,可謂三教九流。叫人寬慰的是,阿暆並沒有學壞,可見哪個行當都分上中下幾等人品,就看本人的稟性是正是邪。所以,家人們也就放縱他去了。 過了二十,阿暆又長了一尺,劍眉星目,發濃膚潔,堂堂一表人才。多少人家過來攀親,他全是一笑了之。其時,父親柯海已過六旬,看這兒子總覺得還小,並不急催,母親落蘇就也不慌忙。家中其他人私底下猜測,阿暆會不會有龍陽之癖,但見他行為磊落,往來大方,漸漸就也不往那一處去想了。一年二年過去,到這年,大王廟集上遇見蕙蘭時,已是三十,尚未婚娶。而龍舟上那一夥水手,便是他的結交。 家中接到蕙蘭生產的喜信,即要還禮。蒸了甜食,炸了饊子,再就要煮紅蛋。按規矩,因是生子,要回送倍加的紅蛋。張家的喜蛋有一百個,這邊至少要回二百。如今,申府上用蛋無須去市上買,去到天香園,青蓮庵的庵門一推,撲啦啦奓起來,一地的雞,全是阿暆飼養的。俯首皆是黃燦燦的蛋,只垂手拾就得了。於是,當晚一邊煮蛋,一邊煎紅花草餅,再將煮好的蛋浸在紅湯裡,一夜工夫即成。第二日,就由阿暆押了兩對抬子,走去張家了。李大見是自己走來的,以為是申家的僕役,又見這名僕役氣宇軒昂,生相十分喜人,就去稟報夫人。夫人出來一看,認出是那天集上見過的,媳婦的叔叔,立即請到廳堂。廳堂上已坐著賀喜的客人,就是喬陳二位老爺。阿暆雖然年輕,但輩分高,因此便與客人們平起平坐,略寒暄一回,主客繼續先前的話題。 陳老爺正說著外家祖宗,隨三保太監下西洋事,船到馬六甲,拜見土著酋長,人稱甲比丹。席上所設菜肴,均有奇味,或是香或是臭,無從形容。特別是一種果子,有牛首大小,布了棕毛,操起長刀劈開,立時熏倒。那一股氣息,猶如屍腐,可當地人無不垂涎。聽者問如何吃法,答用手從殼中掏出果肉,如蒜頭般一瓤瓤裹緊著,卻黏稠稀爛,滿手流膿似的,直接送進口便大啖起來,欲罷而不能。在座人都覺噁心,掩口捂鼻。陳老爺說:可是,再也想不到,如此惡物卻有一個極美的名字,你們猜叫什麼?叫什麼?眾人一併問道。陳老爺微微一笑:叫榴蓮。「流連」?人們問。 陳老爺點頭:大約就是從「留戀」二字來,那榴蓮結在高高的樹上,待人從樹下走過,便掉落下來,砸你一個頭,是留人的意思。眾人「哦」一聲。可是——喬老爺說,何苦這般留人,簡直是害人!阿暆也說:我家伯祖父在西南做官時,曾聽說有一種秘方,可調製「蠱」,常是女子用於遠行的丈夫,或者情郎。服下之後,倘說定的期限不能回來服解藥,或死或瘋,絕無好下場!陳老爺說:這就是化外之地,方才有如此刁鑽邪毒!沿長江一路,山巒奇峻,形狀各異,有多少處仿佛婦人獨立,人都命名「望夫石」,可見一條江上有無數情郎得已或不得已一去不歸,登高遠眺到化石,入天地山河,情至深而德至敦厚。 張老爺說:激奮的也有,比如松江孟薑女,為萬喜良往秦地送寒衣,沒見到人,一哭傾圮長城數十里,即天怒人怨!陳老爺又道:就算是私怨,亦可正大光明,《詩·衛風》中那一首《氓》,即便如此不義不信,憤恨交集,卻是一聲「亦已焉哉」,從此算了吧,了斷!阿暆插言道:其實凡「道」都是小道,凡「德」統是小德,《淮南子·原道訓》所說,「生萬物而不有」「莫久知德」,索性回到元初,一無教化,倒大千世界,日月昭明。這時,幾位老爺回頭認真看阿暆一眼,阿暆並不生怯,笑笑。陳老爺說:這位叔叔讀的什麼書?阿暆如實說:在塾學裡讀《論語》《詩經》《公羊》《爾雅》,自己私下又讀了《淮南子》《莊子·內外篇》,每一種都只讀了十之一二。陳老爺說:這就險了,讀書無須多,但要全,這樣東拾一點,西拾一點,最易誤入歧途。阿暆就說:謝謝指教,回家再好好讀。 這一個話題結束,夫人命李大奉上點心,紅糖饊子,每一碗裡打四個蛋,是北地人的習俗,同喜的意思,但要追根溯源,卻又說不清緣故了。喬老爺就說:南北遷徙,風物混雜,來龍去脈不免有錯接。比方喬姓,說是脈出本邑,但喬懋敬喬一琦這一支祖上在安陸做官,地處荊湖,為楚地,楚風剽悍,從周到秦,屢犯漢地,就可想而知了;那喬一琦身材魁偉,相貌奇俊,多少帶些個突厥氣血,已和本宗大相迥異。喬一琦自小擅長騎射,也像北人,鞍與臂套都繡鳳,是楚民所信奉,由此演變,雞便是聖品——上樑要以雞血祭,出殯要以雞血開路,婚聘要有紅冠大公雞,生子互送小雞崽,於是才有蛋之所用……喬老爺難得說這麼多,還是叫陳老爺打斷:大約還是取「雞」之諧音「吉」! 喬老爺略辯道:這只是坊間習俗,難免牽強附會,依鄙人見,還是從鳳來——陳老爺又打斷:《漢書·藝文志》上說,「禮失而求諸野」,莫小看了坊間!十二諸侯國時,吳越尚是蠻荒,為鳥耕之地,所以,江南的雞許是從鳥耕之「鳥」而來,此雞與彼雞不同宗! 喬老爺還要辯,卻讓陳老爺止住了:「鳳」這類東西,並非實有,而是出自妄念,楚國屈大夫被楚懷王貶逐,悵然行吟於洞庭湖一帶,哀歌《涉江》,其中有「鸞鳥鳳皇,日以遠兮;燕雀烏鵲,巢堂壇兮」,全為詩中的比賦興,比賢俊與奸邪,倘真有實物,又從何分鸞鳥與燕雀為高下尊卑?再要說到荒蠻,大禹在會稽山慶功治水時,十二諸侯國又在哪裡?說不定楚地的鳳是吳越的鳥,幻化而成!這一席話,說得喬老爺無言以對,半日才喃喃出一聲:所以我說是錯接!主人張老爺便出來打圓場:俗言道,山不轉水轉,數千年來,不知有多少物種陰陽交匯,背反貫通,滅了舊的,生出新的,由物種到人,再到國朝,不外出此物理。 此時,阿暆又接上話來:稻粱秫麥,瓜果蔬菜,非要錯接才能生良種,然而,一次錯接,必要再再錯接,一旦停住,即刻退回,比原初還不如,好比那一句話,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三位老爺回頭看他:這回又是哪本書裡的說道?阿暆靦腆一笑:不是書上說的,浦東三林塘有一戶農家,專事育秧,每每稻熟,便往各塊地裡覓種,專挑稗子和蘖生,凡他家育的秧苗,產出倍多於平常稻畝。老爺們都笑了,說:這倒和小叔叔很像,年深日久,可著一部「稗史」。阿暆羞紅了臉,也笑。時候已到中午,灶上早備了飯,款待來賀喜的客人,喬陳二位和阿暆都留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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