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王安憶 > 天香 | 上頁 下頁 |
| 八五 |
|
|
|
幔子後頭架這麼大張花繃,到底瞞不過李大,揭開綢罩子,李大吃了一驚,張大嘴,發不出聲來,半天才說:哪裡是個媳婦,分明是仙女下凡!蕙蘭捂嘴笑一時,又正色叮囑,不能告訴大嫂,因是天香園的秘籍,不可外傳。李大說:無礙,就是把著她的手,她也學不去一針半線。所以,大嫂就也知道了。進屋裡來看,也是合不攏嘴,驚道:早聽說天香園的繡是天上神工,可世人的嘴能將驢屎蛋說成牡丹花,誰能信呢?如今親眼看見,才真正服氣了!看了一時,大嫂卻跳將起來:弟妹你趕緊歇了針,萬不可再繡!蕙蘭也是一驚,問為什麼。大嫂說:自古花主女命,你日日繡花,跑不了的,花要入夢來,那就確定生女無疑了! 蕙蘭問:倘若生男,夢裡入什麼呢?大嫂說:大牲口!我娘生我哥哥時,就夢見一匹大馬風一般駛過,馬蹄嘚嘚地響!蕙蘭見大嫂神情認真,不敢不信,但一想,生女有什麼不好?還可以穿花戴朵的,就笑一笑,繼續繡她的。夫人聽說了,也到蕙蘭屋裡看繡,看了片刻,就讓蕙蘭早睡,別太累著,提防動了胎氣。夫人朝外屋望一眼,說:就是懷二的時候,替龍華廟抄一部《金剛經》,用眼傷了神,所以,張陛胎裡弱! 蕙蘭聽這話,不免暗中心跳,想還是應當生男,否則對不住婆婆。又覺得這念頭不吉利,好像就只有這一個似的,有點駭怕,讓針刺了手指頭,流下一滴血,洇在綾子上,比米粒兒還小的一點紅。蕙蘭轉身找明礬打上遮住,半途中止住,索性繡上些什麼。繡什麼呢?繡一匹馬,像大嫂說的,就能生兒子,可龍鳳間怎麼也安置不下一匹馬。思忖一時,就繡了一條小龍,說不定能應上個男命。那一點血痕正在小龍的一片鱗裡面,蕙蘭就繡成一片紅鱗。 繈褓繡成時,李大要張陛看,張陛不肯看。蕙蘭看見過他嗅自己的枕頭,就曉得並不是有意冷淡,而是不好意思。最後,李大硬扳著他的臉對住那繈褓,就不再掙了。看了一會兒,指著角落上的「天香園繡」幾個字,說,不該落這款,好像張家人盜申家人的名義。這麼多人看,惟獨張陛看出這個,可見看得十分仔細。蕙蘭解釋說,這是娘家專許她的,算作嫁妝。張陛說:我們不要你的嫁妝!蕙蘭說:隨你要不要,反正我帶來了!張陛說:如何帶來的,就如何帶回去!凡性子悶的人,一律是強性子,一旦犯上頂便拉不回來。張陛轉身出去,蕙蘭轉身進去,這是他倆頭一回鬥氣。本來也是不說話,如今不只不說話,還冷著臉,冤家似的。這冤家也是那冤家,其中就有另一番原委。 終有一日,張陛讓李大傳給蕙蘭一張紙,上寫四個字「滄州仙史」,底下三個字「天香園」。蕙蘭看了,不再分辯,將落款上原先四個字拆了,重新繡上七個字,這段官司才算結了。後來李大到夫人跟前學舌,說張陞和媳婦鬧架,能將屋頂掀翻,張陛這一對則無聲無息。夫人問:依李大看,哪一對好些?李大沉吟一時,笑道:說不好,看上去,大的一對近,小的一對遠。夫人笑笑,說給老爺聽。老爺說:李大也對也不對,近是狎,遠是知。 自有第一回傳字,就有了第二第三回。於是,不時地,李大傳過來一張紙,上面寫:備袍衫。蕙蘭就知道下一日要點卯,將袍衫吹吹曬曬,熨熨疊疊,放出來。或者李大傳過去一張紙,上寫:木槿花開。張陛探頭望望,知道那樹上的花是蕙蘭夠不著的,便踮腳援臂折上一枝,插在瓶裡,由蕙蘭自己端進去。蕙蘭身子越發沉了,眼看要生,就又傳過去一個字:名。張陛知道是要替孩子起名,回一個字:遂。蕙蘭再回去兩個字:何意。張陛回來的就多了:《淮南子·精神訓》,何往而不遂。蕙蘭又過去三個字:音如碎。意思裡有些不贊成。張陛過來兩個字:父旨。蕙蘭沒話可說,過一日,又傳去一紙:乳名燈。張陛沒有回話,是默許,也是不與相爭。 這日夜裡,蕙蘭夢見一匹通體雪白的馬駒子撞進院子,她去攔它,它不理,一頭頂在肚子上,不由叫出一聲,醒了,遍體大汗。李大聽見動靜,一骨碌爬起來,曉得是將臨盆。下半日天將暮時,果真娩下一個男嬰,時間在正月十五,家家點燈,應了乳名「燈」。又是乙巳年,屬蛇,應上繈褓上的小龍。真是樣樣如意,事遂所願。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