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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雖然福哥說家中樣樣都好,但蕙蘭回來一看,卻看出了凋敝。園子裡花木雜亂荒蕪,亭台失修,桃樹早就不掛果,竹子倒開花,結竹米後枯萎大半。青蓮庵住持,也就是蕙蘭的祖父,二年前圓寂,庵子便頹圮下來,如今只剩一堆亂石,幾堵斷垣。就這麼個破地方,竟還請班子唱戲,搭了台,掌了燈,演一齣全本的《還魂記》。一日三餐的飯食顯見得簡陋下來,時不時地,桌上卻出來一味極精緻刁鑽的——螺螄肉剔出來剁碎,和上肉醬,重又填進螺殼裡;又比如一方火肉,蜜糖裡漬幾天,橘醬裡漬幾天,然後蒸饅頭的大籠屜裡放了巴掌大一個瓦罐,天不亮起就不歇氣地蒸,直到晚飯時,不曉得燒掉多少柴火。太爺,太姨奶,伯祖父,伯祖奶,都老了。每一推門,門裡就坐了個白髮人。

  小孩子呢,都不懂事,光顧著淘氣。阿奎叔祖的小兒,阿潛叔的一個,加上蕙蘭自己的兄弟,叔侄幾個結党,招朋聚飲,或與鄰爭毆,沒有一個讀書求仕,沒有一個經營桑麻。卻有一個遣詞造句尋詩覓文的,就是阿潛。自從出遊歸來,便老實待在家中,哪裡也不去。一是嘗到流離在外的辛酸,二是怕希昭再不收留。陳家的「賢弟」也斷了來往,難免地,希昭用來戲謔,就將臉藏在希昭袖子裡,眼看著一點一點紅到脖子根,實是羞愧極了的。如今,他鎮日坐在家中,專為希昭的繡畫作賦。

  希昭的繡畫,是這通篇敗跡中的一脈生機。惟有這,方才鼓起蕙蘭的心氣,不至於對娘家太失望。繡閣頂上久不補瓦排瓦,雨季裡漏水,洇濕地和牆,黃梅天裡生了霉,所以繡繃都移到各人房中。西楠木樓上,專辟出一間屋,架起一張大繃,希昭正繡一幅《東山圖卷》。開卷甚為廣大遼闊,山巒間,江水分流;松石掩映中,一座亭閣,閣中是一盤棋局;兩先生從容對弈,二美姬憑欄閑望,一派怡然自得;橋那邊,卻有信使疾駛而來,馬蹄紛飛,當是傳送淝水之戰的佳音。一疾一徐,一張一弛,一動一靜,相映生輝,天地人渾然一體,氣象勃然。繡線已構成輪廓佈局,細部僅十之一二,只在山石部分,就這點針線,好似水落石出,霧散月明。蕙蘭斂聲屏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半天,方才說出一句:嬸嬸,你可不得了!

  希昭笑笑,說:這有什麼不得了,古人才不得了!不過以針代筆,依葫蘆畫瓢。蕙蘭不同意,堅執道:筆是筆,針是針,那筆才是依葫蘆畫瓢,針描卻出神入化!說罷就催希昭接著繡,好在一邊看。希昭說:怎麼?還要偷藝!蕙蘭說:何苦要偷?你的我的,終還是天香園的!希昭就說:白白得了天香園繡名號,又不繡什麼,空擔個名分!蕙蘭認真道:天香園繡是兩代人千針萬線織成,不能讓一個人損了聲譽,做不到十分像嬸嬸,至少也需有個三五成,才敢出手。希昭聽了這話,不再調笑,自去淨手,點一炷香,拈起針來,心裡想這蕙蘭正應了一句話: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於是,一個繡,一個看,並排在繃前坐著,一連數日。看著那一具馬首以及鮮紅的馬纓漸漸凸顯,好似要從綾面裡活脫脫鑽出來。

  正繡得興起,黃梅天來臨了,一時雨一時晴,或者不雨不晴,無論晴雨,一律濡濕得很,四處都可掐出水來似的。希昭趕緊將繡活收起,不再碰了,怕手裡的汗氣玷污綾子和針線。蕙蘭頗為掃興,但也無奈,忽又想起她在家時,希昭繡的那一幅《遊赤壁圖》,是據蘇東坡《赤壁賦》而作:崇山峻嶺之下,川流激蕩中那一船人,老幼婦孺,個個形狀鮮明,面目生動,有趣得很。蕙蘭離家時,繡畫即將收尾,不知全幅是何樣情景,就向希昭討要來看。希昭卻說:沒了。蕙蘭一驚,問:到哪裡去了?希昭回說:到別處去了。聽起來像打禪語。蕙蘭心下有幾分明白,多半是又像四開屏那樣,去向某人換了什麼。家中竟然已到這般地步,要用閨閣中的針線作稻粱謀了嗎?

  臨走前,伯祖母給蕙蘭看了幾式繈褓的花樣,問她喜歡哪一式。蕙蘭說花樣全歸她,她自己備繈褓,不用娘家送。曉得蕙蘭有主意,便不再爭,依了她,又另添幾式鞋面花樣,用一幅零碎綢子卷起,打在蕙蘭的包裹裡。看起來,這丫頭過得不錯,雖不是大富大貴的樣子,可小康有小康的安樂自在。不像申府,大是大,可四處都是漏,一面銀子如水流,一面連針線女紅都要算計進去。

  李大帶了頂小轎來接,那李大頭一回到申家,先是給震一下。宅子規制宏大,院落套院落,僕傭身上都穿著綢和紗。可李大在主家做大慣了,就不會畏縮,直直地站在那裡,臉上帶著笑,依了年齡穿戴,分長幼尊卑問候說話。也有錯了的地方,卻並不失大禮。本來申家人就不勢利,又喜歡見生人,因此紛紛上前,問長問短,十分的熱切。李大覺得這家人有趣,心中高興,可她到底是在市井裡出入,有一雙精明的眼睛,很快看出破綻。那宅院大是大,可角落牆根出入著老鼠,還有一隻黃鼠狼。燒柴濕了,滿院子裡煙,嗆得大人小孩咳喘不停。大門前的碼頭木地板朽爛了,拴船的石柱斷了,就知道有多久沒有貴客上門了。小綢率眾人送行,看李大將蕙蘭扶上轎,跟著撅了屁股也鑽進去,就一起笑了。笑聲中,轎子徐徐上了路,先沿方浜走一段,然後上如意橋,向北去了。

  蕙蘭回到新路巷家中,先往夫人房裡報了到,然後就回自己屋去。剛下一陣子黃梅雨,地上濕漉漉的,西邊倒出了日頭,一半掩在雲後邊。蕙蘭走過院子,忽覺腹中胎兒一動,不由停住,心想:這些天把這小人兒忘了,所以生氣呢!自己笑起來,再繼續走。門開著,卻沒人,以為張陛點卯還未到家。再走進去,卻見張陛在里間屋,正站在她床前,俯身嗅她的枕頭。蕙蘭悄悄退出來,咳一聲,說:我回來了!張陛這一回不是應「是」,而是「哦」一聲,著了慌的樣子。蕙蘭不想點穿他,趁他沒走出來,轉身去找大嫂了。

  也跟嬸嬸學,濡濕的陰雨天裡,不沾綾子與針線,只是一件件翻看帶回家的花樣,在粉紙上臨。最後將幾式圖案全拼在一幅上:一條龍斜貫左右上下角,鳳從龍身上盤纏過去,空隙中是蔓草和大小花朵,四邊一周魚咬尾。等拼全,描好,天已出梅,入伏了。中午熱,兩頭涼,無論熱和涼,都是爽朗的。於是,打開花繃,將粉本上的樣式繪到綾面上。接著是辟絲,每一色線辟成十幾二十絲。怕大嫂和李大學了去,就垂下幔子,鎖上房門,反正張陛不會進來。辟成的絲披在花繃上方橫架,風一吹,波光粼粼。然後就引線開繡了。

  一拈上針,做姑娘的歲月就好像回來了,耳朵邊是燕子的呢喃和人聲嘁喳,是在繡閣裡呢!池子裡的荷花幾乎映在窗櫺,知了在柳條上蕩秋千。身前身後則是織錦和彩繡,細細密密,層層疊疊,絲絲縷縷,婆婆娑娑。那歲月好比珠簾,揭開一重,又有一重;揭開一重,又有一重,丁零作響,就是看不到頭,分明是鏡中月,水中花。再又一重放下,閉上一重;一重放下,閉上一重,眼前一陣繚亂,好一時方才風平浪靜,眼前又是一張繡繃。針下是一朵長瓣子花,吐著蕊,都有花香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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