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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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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張遂平 三月裡,蕙蘭有了喜,闔家高興,尤其是張夫人。張陛自小羸弱,娶親後,張夫人又怕他傷身,又怕他無後,可說提著一顆心過來。如今好了,張夫人掐指算一算,年末年初,家中就添人口。夫人著李大在張陛書房裡鋪了一張床,讓小兩口分室而居。又要李大每晚睡在蕙蘭床側邊的榻上,說是照應有身子的人起夜,也好端個茶送個水什麼的,其實是怕小夫妻倆起膩,對大人孩子都無益。 蕙蘭倒很中意,與李大同寢要比和張陛有趣得多。與張陛常常一夜無話,行夫妻之道也談不上有太大的意思。她以為張陛也有同感,覺著自己是無味的,所以就沒有什麼怨艾。或許天下婚姻都是如此這般,父親母親是這樣,嬸嬸和叔叔有些聲色,可卻不怎麼像夫妻,而是像男人和男人,又有些像倒過來,叔叔是女,嬸嬸是男。蕙蘭想起未出閣時,和嬸嬸相處的情形,遠隔千山萬水似的。嬸嬸希昭就像是天上的人,此地則是人間,煙火蒸騰,轟轟烈烈。這李大是俗世裡的人得了道,方才成仙,就好比八仙,但不是何仙姑,而是呂洞賓。那麼張陛是誰呢?漢鐘離!因是受鐵拐李點化,然後上山學道,蕙蘭就覺著那是個小孩。鐵拐李又是誰?是範小!蕙蘭想到此,忍不住笑出聲來。李大聽見了,在帳幔外頭說:笑什麼呢?小心生出個豁嘴巴!蕙蘭更要笑。這時,外面書房裡的張陛咳出一聲,像是嫌她們吵他的覺。蕙蘭將頭埋在被子底下,不出聲地偷笑一陣,睡著了。 自從李大睡在房裡,張陛和蕙蘭更成陌路人了。本來同宿的人不得已說幾句話,如今連這幾句沒油沒鹽的對答也免去了。夫人卻對蕙蘭好上加好,親上加親。一個半月之後,蕙蘭害喜害得略好些,就讓範小每餐添菜。有幾次,親自下廚調羹做湯給蕙蘭吃。大嫂見了自然不樂意,對小嬸子說:你要下不出一個公蛋,吃進去的能吐出來嗎?蕙蘭已經曉得大嫂的脾性,見怪不怪。果然是,說歸說,行動上依然幫忙。慷慨地借她小毛給蕙蘭抱,取「抱子抱子」的意思。蕙蘭抱著侄兒張迎平,小孩子的乳臭、汗酸、尿臊,捂了一冬,這時解開,直向她逼去,害過的喜又要回來了。且不敢掩鼻,就問大嫂:給張迎平洗個澡怎樣?於是,又生火又燒水,妯娌倆一起動手,將小毛剝光,摁進盆裡。蕙蘭捋著侄兒藕節似的胳膊腿,心裡說:我也要一個!大嫂看出弟媳的豔羨,無限得意,將那妒心平息了。 這一天,夫人讓范小雇了一頂四人抬三人座敞篷大轎,吩咐李大在家照看好小的,帶兩個媳婦去逛大王集廟會。大嫂搽脂抹粉,越發唇紅齒白,漆眉星目,穿一襲青地織金牡丹花裙子,寶藍嵌五色絲雲肩,耀目得很。夫人譏誚道:人以為是皇帝娘娘出行呢。大嫂沒敢回嘴,低頭回房要換衣服,夫人說一聲:不必了。轉頭審視蕙蘭一番,說:這一個又忒素。蕙蘭的衣服多是淡雅,這就已經破了格的,穿一條藍地蓮花錦的裙子,也披了雲肩,卻是月白底嵌銀線,臉上也敷了粉。與大嫂站在一處,好比月亮和太陽,又好比白芍藥和紅芍藥,然而,互為映襯,相得益彰,一併的俏麗與鮮亮。夫人自己是一身五湖四海織錦緞,藍灰底上一大團一大團隱花,雍容華貴,率先上了轎。大嫂悄聲與蕙蘭說:今天是趁你的光,破天荒頭一回出去逛! 這乘大轎分前後兩排,夫人坐後邊,兩個媳婦挨著肩坐前邊,範小跟在轎後面。出了新路巷,從三牌樓走過,一路向北,上了無數頂橋,直出城門。人煙漸稀,路兩邊也逐漸空闊,田裡的油菜花黃了,粉蝶飛舞,橋下綠水分流,鴨群呱呱叫著。大嫂似乎被眼前美景震懾住了,不敢多一句嘴,變得怯生生的,蕙蘭倒活躍起來。方才經過侯家浜,看見外婆家的園子;接著又望見娘家的三重院的翹簷飛閣。做姑娘的日子回到眼前,有快活,也有憂愁,可不是嗎?又愁嫁又愁不能嫁!如今好了,她是個小媳婦了,不禁有些個得意,直了直腰。夫人正在對大媳婦交代,到了集上,要護著蕙蘭,別讓弟媳婦受了擠,是有身子的人了。大嫂應著,一點刺頭都沒了。 路上的人轎車馬又漸漸稠密起來,兩邊的房屋店鋪從無到有,從少到多,終於連成一片。道路也變得縱橫交錯。看得見大王廟煙火繚繞,鐘磬聲聲。過了一頂石板橋,夫人說了聲「停」,依次下轎,又囑咐一遍莫讓擠著蕙蘭,就走了在前邊。大嫂與蕙蘭手攙手跟在身後,範小押尾。這條街多是綢緞布棉,夫人一家家看過去,讓媳婦們各挑兩段夏季衣料。太陽升高了,明晃晃的,將屋瓦照得透亮,底下是各色車轎。出門的人都穿著鮮亮,鋪子裡又是堆紗疊縐,一條街遠望過去,好似一披五彩雲霞。 夫人挑了幾匹紗綾做帳子用;再買幾匹秋羅,幾匹杭綾,幾匹湖綢,替家中父子三人做單袍;又挑幾匹細葛,給李大與範小做夏衣,買下的布匹都由范小紮成包裹背著。大嫂挑的兩段各是雀藍刻絲綢和金蓮花紗綾;蕙蘭是藕荷色灑墨淡花綢與一段純白綾,夫人知道她喜素,但也太過肅殺,蕙蘭說她自有用度,於是夫人做主又代她多挑一段蜜色雲紋綾,大嫂並沒多嘴。再又配了些纓絡、繡補、膝襪。就此,範小已經背負不了,放下來,重新歸置成兩大包,用一根扁擔挑在肩上。買下這些東西,就正到街口,蕙蘭恍然覺得這街口眼熟,好像來過。轉過去,再走幾步,認出來了,父親開「亨菽」就在此。那時候,常和母親嬸嬸乘轎來買豆腐。一回頭,夫人正看著她點頭笑,不由臉一熱。就是在這裡,夫人頭一回看見她,她卻懵懂不知情,提著個小竹籃,吵著要新出鍋的熱豆腐。如今,「亨菽」的牌子竟然還在,底下開的卻是鹵肉店,與「亨菽」大不相干。店主喜歡這兩個字,就留下了。 蕙蘭正在「亨菽」門前流連,忽聽有人叫她,兩人都嚇一跳,拉著的手緊一緊。回頭看去,竟是一個少年人,寬肩長身,面色紅潤,頭上紮了青色布巾,穿一身短衣,打著綁腿,腳底是雲頭靴。眼睛亮亮的,笑盈盈看著蕙蘭。蕙蘭也是覺著面熟,稍停片刻,認出了,是小叔叔阿暆。阿暆手裡握著一把槳,用紅藍漆畫成水紋圖案,正要去賽龍舟。果然,翹首望去,可見吳淞江上龍舟的彩樓,龍頭太子立在船首,披金盔甲,戴銀護臂,舉一面彩旗。兩邊盡是旗幟、彩傘、十八般兵器,鑼鼓喧天。集市上人都往河邊擁去,夫人不讓過去,見兩人神情失望得很,便讓範小去找個臨高的茶樓。可茶樓已擠滿了人,窗戶都開著,伸出頭看龍舟。就只這一瞬間,四下裡就都是人。陷在人陣裡,想脫也脫不了身。範小護著婆媳三個主子,退進一家碗鋪,買了兩摞二十個碗,二十個碟子。店主做了買賣,又見是有身份的人家,特特搬出幾張方凳,讓夫人坐,媳婦們則立在凳上,往龍舟那邊望過去。 原來有四五條龍舟。龍舟的中艙裡,坐兩列水手,都是阿暆那樣的裝扮,手持彩槳。只是各條龍舟水手的頭巾顏色不同,分青、紅、黃、藍、紫。那紮青色的離岸最遠,看不清其中哪一個是阿暆。橋上岸上紛紛往河裡拋錢拋物,水手們便爭搶爭奪。一時間,就像開了鍋,沸反盈天。所拋物件最有趣的莫過於鴨子,一把沒逮住,下了水就遊走了。所以,搶鴨子最熱烈。有個紮青頭巾的水手一連抓住幾隻鴨子,引來眾聲喝彩。蕙蘭覺得,那就是叔叔阿暆! 日上中天,主僕三人方才盡興而歸,買了滿抱的東西,又得了滿眼的見識,來不及地要與人賣弄。夫人自然要與老爺交代些來去,范小和李大說,大嫂和張陞說,蕙蘭呢,不和張陛又和誰去說?張陛正坐在書案前看書,蕙蘭對著他腦後說:我回來了。又說:買了好些東西,也有你的。再說:看龍舟了,我家小叔叔也在龍舟上。張陛一律回答一個字:是。蕙蘭再要說什麼,卻發現都已經說完,就不說了。自己回屋裡,將買來的東西檢點一番,一一收好,只留出那匹素白綾,裁成幾塊,上了花繃。她說有用度,原來是繡繈褓的用度。一面抽絲引線,一面在心裡說:不理咱們,咱們也不理他!「咱們」指的是她和肚子裡的人。 阿暆這日在集上遇見蕙蘭,看出有身子了。回家一說,小綢就也張羅著繡繈褓,一邊著人去張家送了一挑吃的和用的。送東西的人是福哥,蕙蘭聽到消息過來找,人正坐在灶間裡,範小給剝粽子吃。蕙蘭將家裡所有人問一遍,又問園子裡的花草池魚,太爺院子裡的九尾龜,福哥一一回答一遍。什麼都問完了,蕙蘭還不走,站在一邊看福哥吃粽子。李大找她回房裡去,怕灶屋的柴火煙熏了她,又怕站久了累著她。蕙蘭悻悻地走了。李大看出她想家,向夫人一說,夫人很大度,讓蕙蘭隨福哥回娘家。蕙蘭趕緊收拾起梳頭匣子,換洗衣服,還有要做的針線,說走就走。臨出門時,回頭看看張陛。張陛仍然坐在書案前看書,將個後背對了她,衣領過於寬敞了,更顯得脖梗細細的。蕙蘭心生一絲憐意,站住腳說一聲:我走了?回答還是一個字:是!蕙蘭一賭氣,轉身出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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