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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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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李大是年年講,小輩們年年聽,但總也聽不厭,十分入神。蕙蘭頭一回聽,更是新鮮。更聲不知敲了幾下,燈裡添了新油,紅蠟燭的燭淚淌了一堆,窗戶紙發白,不知道誰家的雞叫了一聲,以為天明了。心想夜竟如許短促,原來是下了雪,雪光映在窗戶上。李大再接著說,當年在老槐樹下分手,主要是五脈,分手時說好,金木水火土,各領一支,子孫們的名字裡都須有這個字或者意思!你們家——李大又點了點張陞和張陛,是「土」字。果然,張陞和張陛的名字裡都有了「土」。可是,小毛的名字裡沒有「土」,蕙蘭說。張陛就說話了:小毛的大名叫「平」,「平地」則為土。《周禮·地官·掌節》寫:「凡邦國之使節,山國,用虎節;土國,用人節;澤國,用龍節」,又有鄭玄注:「土,平地也」。李大就誇獎:二少爺書讀得好! 蕙蘭也覺得好,卻又在心裡笑張陛迂腐。李大說:倘若遇到名字裡藏著「金木水火土」意思的,就是五脈裡的人。大嫂說:也不見得張姓都是一家,有皇上賜的姓,還有攀附的,又有那些雜戶小家,憑空姓個張,誰能不讓姓?「金木水火土」也是任意起的,要憑這個認親,除非瞎貓碰死老鼠!李大不與她辯駁,只一笑,說:大嫂嫂說得很對,當然不能單憑名字,倉頡造字萬萬千,除了那些避諱的,誰不能拿來做個叫頭?可是,張家人除這個,卻還有個記認,萬萬錯不了的!大嫂和蕙蘭都問是什麼?李大只是笑。 妯娌又轉向張陞張陛問是什麼?這兩人神情迷茫,也不知道。再向李大追問,李大笑得不得了,回說:回房上床,將自家男人的身子翻檢翻檢,連個腳指頭縫也別漏掉,就知道了!張陞夫婦還好些,張陛和蕙蘭就撐不住了。蕙蘭避過臉,藏在燈影裡,張陛則認真生了氣,起身就走。推開廳堂的門,迎面是晶瑩剔透的白雪世界,不由一愣怔。就在這時,更樓上傳來敲梆聲,響了五響,五更天了。李大說:回去睡吧,還有一個好覺頭呢!於是,兩對夫婦各回各的房。李大和范小將殘香掃了,紅燭滅了,最大的一對燭足有數十斤,收起來,明年再接著燃。 接下去的日子,每晚祖宗像前點香燭,供酒果飯菜,供過後方才開飯。每晚供的皆不同,吃的就也不同。初一格外講究,魚圓、肉圓,表示團圓;春餅裹肉絲,意即銀包金絲;黃豆芽是如意菜;落花生謂之長生果;黃菱角、藕、荸薺、紅棗,一併煮甜羹,名為「有富」。 初二是粽子,初三供年糕,初四任意,初五必供寸金糖——日進寸金的意思。張家的寸金糖不是去市里買,而是由範小熬制。熬一鍋麥芽糖稀,澆在扁鍋裡,撒上黑白芝麻,半涼不熱時用快刀切成寸長的條。初六初七初八任意,初九必供素,全家也都吃素,因是玉皇大帝的生辰。十二設燈,女眷們一起動手紮燈,宮中制式,一色綾子,四方四正,正面用墨筆寫兩個字:永思。中間四盞大燈由老爺寫,左右兩列十六盞,張陞寫八盞,張陛寫八盞。十三點燈,供糯米湯圓;十四供餃子,十五又是一大祭:全雞,全鴨,最要緊不過的是一隻全鵝。這只鵝也是提前多少月四鄉里查尋,打聽到誰家裡孵小鵝,買一隻來養著,養到這一日宰。宰鵝是由李大動手,因是範小養的,此時躲在灶屋裡落淚。雞、鴨、鵝,加上羊肉、豬肉各一方,總共為五牲。然後就是搓圓子,餡有核桃、花生、芝麻、雞油、棗子。祭完了再燒一輪元寶,放一輪炮仗。這一夜,院院都點燈,龍燈、鳳燈、兔子燈,九間樓前後各點九盞燈,也是一色的綾子,但是六角形燈,燈上無字,顯得一派端肅。 十六日,則是張家獨祭,甚為特別,祭的是床公床母,各房在床前設一張小幾,幾上擺煎餅、雞蛋、圓子、寸金糖,點小香燭、兩盞小宮式燈。蕙蘭尤覺得有趣,心想:要有了小孩,不論男女,小名都叫個「燈」。卻不敢與張陛說,張陛一臉莊嚴,定會嫌她輕浮。 再隔一日,十八日晨,供過年糕,便將祖宗像請下來。供桌前的紅幔子卷起來,燈籠香爐蠟燭火盆鐵架統統收進倉房,杯盤碗盞洗淨刷淨了,鎖到櫃子裡。魚缸空了,鵝舍也空了,院裡的樹,節骨點鼓起來,裡面是新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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