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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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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人是這樣,往來的交道又是怎樣?也是簡明的。不像申府上那樣,召四方賓客,笙歌夜宴。卻有兩名常客,幾乎日日上門,與老爺一杯清茶,半日聊天,臨到飯時便起身告辭。主家虛留幾句,送至門口,分手離去,下一日又來。也有老爺出門的時候,同樣,到飯時自會回來。兩名常客,其實也是街坊,一是陳老爺,一是喬老爺。陳老爺也是北方人,外家邵氏精通太素脈,永樂年鄭和下西洋隨行共三次,朝廷賜了封地與爵號。陳老爺雖不行醫,卻也學了些脈理,從脈理而論山河帝業,一落座總是滔滔不絕。喬老爺正相反,只聽不說。喬老爺和京營兵把總喬一琦喬公子是本家,應為喬公子父親喬懋敬同輩人,其實已出五服,形貌也相去甚遠。 喬公子一族均魁偉俊朗,而喬老爺卻是短小瘦弱。但寫了一筆好字,香光居士都贊過,稱是「妍秀出入蘇米之間」。兩位客人身世背景都是旁出的淵源,風範亦是正統中略帶獨行,與張家的交際就也不落俗套,頗有名士的格調。以此也可見得張家老爺的性情,所謂懼內許是淡泊明遠,超乎世事。有幾回,三位老爺一同出遊。近的是去吳淞江邊看水,半日內便來去了;遠的是去湖州看紙,也就是三日往返。宴請過一回,是張老爺的壽辰。 陳老爺帶一壇紹酒來,喬老爺則是一隻風鵝。家中只比平時多幾道冷葷熱素,再有一大盤饅頭,捏成壽桃的形狀,李大在桃尖上貼一片紅紙,出籠後,揭去紅紙,桃尖便是粉紅。還有一盤面,筷子挑成一圈一圈,螺旋般旋上去,頂上是一個紅尖,也是紅紙染的。飯畢,喬陳二位老爺又留了很久,喬老爺寫字,陳老爺出句子:「室內姬粗醜,夜飯減數口,暮臥不覆首,所以壽長久。」張老爺讀了,哈哈大笑。喬陳二位不等墨幹,就要將墨紙團了,因怕張夫人不高興。張老爺卻不讓,非留下不可,次日就送字畫鋪裱了,掛在內室牆上。你們說,張老爺懼內不懼內?也所以,這二位客,又可說是至友。 縱然是平淡簡約,日光流年,亦還是有著隆重的大日子,那就是祭祖。張家的規矩,是從元旦午後起祭,一直到正月十八祭畢。早數十天,就開始準備,第一要覓一個大豬頭,豬鼻上起一疊皺,好像一個「壽」字。這樁事是交給範小的。範小不是在肉市上找,而是去到養豬人家,專在等著挨宰的大肥豬裡挑。有看中的,預先定下,冬至前得到。然後就是李大的活,洗淨剔淨,搓上新鹽粒醃透,懸在廊下通風處陰著。此時,家中女眷們一併動手,裁了各色彩紙,剪成小旗,有三角形,有纛形,屆時插在豬頭上。剪了小旗,再紮燈籠,紅綠兩種,這就忙到了年底。 範小又有事了,這一回是上魚市,覓兩尾極大的鯉魚。上海人多不吃鯉魚,嫌泥草腥,還因為鯉魚跳龍門的俗諺,惟恐食了鯉魚壞了文運,跳不過龍門。張家的規矩則非鯉魚不可,是取「鯉」字諧音:「利」。本意是要黃河鯉魚,可故土迢遠,黃河是望也望不到,退而求其次,大極便可。兩條大鯉魚夠範小跑斷腿的,好不容易買回家,奉養在缸裡,那缸也是極大的一口,安在院子中央。蕙蘭和大嫂愛給它們餵食,撒一把飯粒下去,兩條魚立時左右游竄,水漲起來,幾乎撐破一口缸。這時候,範小就不怕人了,趕過來攔她們,怕把魚脹死。大嫂抱著孩子拉了蕙蘭繞著缸跑,範小繞著缸追,就像跑兵似的。追著跑著,過年的氣味就出來了。 儲櫃裡藏了一年的碗盞杯盤,一摞一摞取出來。臨時雇來兩個小雜役掃房子,換頂棚。範小一缸缸地揉面,李大捏成牛、羊、馬、狗、雞、兔,排在籠屜裡,晝夜不停地蒸。酒開封了,原來張家有祖傳的酒麴,自己家釀了一地窖,地窖就在灶屋和堂屋背牆之間的夾道裡。十六盤擺開了:荔枝、桂圓、核桃、紅棗、柿餅、紅桔、荸薺、黃菱角、年糕、粽子、豆腐、羊血、鹽、米、香菇、木耳,左右各一束十雙筷子,紅線攔腰系住。魚殺了,雞宰了,牛羊肉切成方,這才揭開供桌前的紅簾子。裡面高懸一幅祖宗像,穿著官服,頂上和腳下都是祥雲。祖宗像下面是一列牌位,牌位前正中站一具大香爐,兩邊各有小香爐、大紅燭、小紅燭。院子裡的魚缸挪走了,換上三足鐵架,擱一具大圓爐盆,燒上火。紅燭點燃,香爐中沉檀熏起來,滿堂滿屋溶溶紅光,香霧彌漫,祭祖開場了。 張家的規矩是男拜女不拜,夫人領著兩個媳婦站在一邊,看老少爺們拜。那剛滿周歲的小毛毛,也讓他父親摁在地上磕頭。小孩子不服,掙了幾掙,張陞下手就重了些,他媽媽變了臉,在蕙蘭耳朵邊嘀咕:他又不認識那些人,硬逼著拜!夫人裝沒聽見,蕙蘭站開半步,也裝沒聽見。 終於拜完了,拔下豬頭上的五彩旗,扔進院裡的火盆,再有一紮紮的紙馬紙羊,一摞摞的金銀元寶。紙紮特別容易燃,火焰騰得老高,院子就像著了似的,裡外通明。燒完神馬元寶,就可以放炮仗了。打開臨街的前大門,大人孩子一擁而出,街上早有放炮仗的,東邊響一串,西邊響一串。張陞捏著小毛的手,握一炷香,他媽堵著他耳朵,就這麼點著芯子,吱吱響一陣,「轟」一下飛上天,響一下,又響一下。張陞讓張陛點一個,張陛推讓著,說給小侄子玩。人們看出是他不敢,大嫂就推蕙蘭:捏著他的手點芯子!兩人都不好意思,紅了臉。蕙蘭偷看張陛,心裡盼他點一回,堵住大嫂的嘴,可他就是不點,顯見得是真不敢,蕙蘭暗中歎一口氣。這一點點悵然立時讓過年的歡喜沖跑得不見影了。 除夕夜守歲,老爺夫人過子時便進屋睡了。父母不在,小輩們自然活躍起來,新上了香,火盆添了炭,李大吩咐範小下餃子。瓜子盆滿上,花生盆也滿上,重沏一壺熏鹽豆子茶,李大就要開講。每年的這時候,李大都要開講,講的是老家的故事,也是張家的淵源。要說張家的原籍,誰也沒去過,但眾人都知是滄州府清池縣平安堡鎮,麥家店波羅諾莊。家中原是耕戶,宋時舉恩科,入特奏名,做了官。仕途十分亨通,最高至翰林院,就是祖宗像上的那一位。 後來女真人入侵中原,凡在朝中做官人家全斬盡殺絕。其時,滄州府清池縣平安堡鎮麥家店波羅諾莊的張氏已抽枝發杈,有百余戶,族人們商議,不得不離血地奔生路。就以莊子中央一棵老槐樹的枝丫為方向,各戶循一枝所指,月黑風高之下,張氏家族便作了鳥獸散。你們這一枝——李大點了點張陞和張陛——原也有兄弟倆,本說好不分離,就循槐樹上一根長枝向南走,走了有幾天幾夜,就走到一個岔路口,立著一棵枯樹,一根杈向東,一根杈向西。兄弟倆說:這是老天給咱們指路,必分道揚鑣才能保存根脈。 兩家人抱頭痛哭,灑淚而別。哥哥向西,弟弟向東。又越過千山萬水,寒冬酷暑,家中人凡老弱病都歿了,只餘七八口青壯年。有一日走到一個渡口,連擺渡的錢都沒了,就在此時,聽見有小兒唱歌謠,全是北地匈奴的音調詞語,稱王為可汗,方才知道,已經改朝換代,是蒙古人的天下,不禁大哭失聲,捶胸頓足。正痛不欲生,忽有一老者走來,見這些人全是宋時裝,曉得是被追兵一路驅過來的,便與其中略年長者道:江對面還有個宋室小朝廷,偏安著!張家人泣道:如何渡江呢?不如全投入水中,也算完節了。那老者長袖一揮,江上忽就過來一葉扁舟,無人無槳,老者說一聲:上船吧!七八口子張家人上了船,那船順風而去,搖搖曳曳到了江心。日光照耀,金水波動,無數江鷗飛翔,原來已是春暖。 江那邊果然鶯飛草長,一片明麗景象。下船問路,人道是「臨安」,終於安下身來。劫後餘生,又繁衍出數十戶,有耕田,有捕魚,有讀書,亦有經商。太平了一百五十年,蒙古人到底追過江來,於是,再走的走,亡的亡。可這張家人就是不絕,因根紮得深,枝才發得旺,還因什麼呢?越是要絕它越是不絕。人脈也像樹脈,種樹人都懂得,隔三岔五地要用斧子砍上幾下子,越砍越抽條。所以,你們看,如今大江南北,就數張姓多而且廣,源起五湖四海,其中就有你們這一張!碰著了,認一認,說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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