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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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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張陛 張家所在新路巷,是三牌樓的背街上,頂著巷底的一處院落。似乎是從原先排好的台基上硬擠出來,正著擠不下,只得側過來。新路巷的院子本是南北排列,東西向,這麼一側,倒側成了坐南朝北。平時進出是從巷內的北門,南門臨街,閉得多,敞得少,偶爾推開,遠遠可看見九間樓的後牆。在這一片鬧市中,顯得十分靜穆。張家的院子多少是褊狹的,好在人口簡素。倘從北門進去,先是一方天井,一眼水井,年頭不小了,井壁上布了苔蘚。天井兩側各是灶房和僕傭的屋子。走過天井,便是正廳,北牆上橫一塊匾,書幾個大字:永思堂,匾下案上供一尊彌陀,一爐香,案兩側各置幾具桌椅。廳堂東西廂房為老爺夫人居室與書齋。廳堂前是院子,院子兩邊各有連通的兩間側屋。東側是哥哥張陞一家三口,西側是弟弟張陛。 蕙蘭自小在大宅子裡,人多事多,申家又格外有一番熱鬧,天天過年似的。來到張家,耳根子刷地靜下來,每日所見不過有數的幾個人。一日三餐節用得很,於是,家務便也是節用的。長年在家只兩個僕傭,一個女人,做張夫人貼身活計,也照管老少爺們幾個的起居,名字很奇怪,叫李大,仿佛是北地人的叫法。一個男廚子,兼顧採買、灑掃、種植花木,都叫他範小,可見出是年少時就來到家中,一路做下來的。張陞的媳婦年前生下孩子,又添了個奶母,這樣,李大就免去張陞房裡的雜役,多出的時間則放在張陛一處。張夫人特地叮囑李大多照應新來的媳婦,過慣呼奴喚婢的日子,初來乍到,自然會有種種不方便。李大和範小都沒有婚娶,大約這也是久留張家的緣故。 李大年紀在三十來歲,人長得很素淨,寬平的額頭,終年戴一條藍布遮眉勒,除此,再無任何頭飾。不裹腳,衣袖窄窄地系起,腰帶紮緊了,做事走路都很利落。初與蕙蘭見面時,雙方都很拘謹,在李大是對名門閨秀的敬畏,蕙蘭則因極少見自家以外的人。一旦說話,雙方又都釋然。李大看蕙蘭不過是個小閨女,來到陌生地方,手足無措,頗有些可憐,即便是可憐卻也不失大方,到底是大家子出來的。再說蕙蘭看李大呢?神情雖呆板,倒並無瑟縮,看顧她的一瞥中,還流露出慈和。再相處幾日,李大越發見出,這一個金枝玉葉其實不怎麼挑剔,固然出於蕙蘭自己的性情,但也還是因為大家子裡的人事終究是複雜的,所以孩子們也多約束檢點,因而李大揪起的心便放了下來,態度也自如許多。蕙蘭就發現,李大原來是個挺風趣的人。張陛去點卯,穿一襲玉色鑲藍的袍衫,袍衫有一股森嚴凜然,越發襯得那小廩生豆芽般的細嫩,李大就說是「蒼蠅套豆殼」。蕙蘭看了也覺得很像,笑個不停。於是,李大就知道,蕙蘭是個活潑的小閨女。 範小則是個害羞的人,因沒娶妻,就特別不能見女眷。蕙蘭來了多日,都沒見過他。只在天濛濛亮時,聽到他的掃帚劃過院裡的青磚地,輕輕的「刷拉」一聲,「刷拉」一聲,也是很害羞的。李大知道他靦腆,卻偏要尋他玩笑,院子裡撞見時,就要說:讓太太做主,咱倆一起過日子!只聽得範小拖起掃帚就跑,李大還不放過,跺腳佯裝追他。範小這年是十九歲。 僕傭們是這般有趣,主子呢,當然要矜持些,但亦有一種新鮮別致。老爺看起來是懼內的,終日聽不到響動。難得出來院子裡站一站,看看梅花,很喜歡,想要折一支插瓶,定要夫人頷首才敢。就這樣,家中大小事都由夫人做主。許是因襲這樣的家風,長子張陞也是聽他媳婦的。他媳婦,蕙蘭稱大嫂的,娘家在吳淞江老閘橋碼頭開米行。近年來天災頻頻,饑荒年裡米貴,囤積居奇,買賣翻了幾番,家資迅速豐厚起來。但因出身低微,世輩沒有出過讀書人,所以並不嫌張陞清貧,反而敬慕家世淵源,幾方說合,就做成了這門親。張家這邊,多少有些豔羨親家殷實,究竟還是覺得鄙俗了。因此,同是懼內,張夫人卻另有一番認為,覺得媳婦仗著娘家有錢而輕慢張陞。雖不至於形同市井人家攛掇慫恿,但對兒子的失望卻難掩其表。事實上,張陞對媳婦畏讓完全可能別有原委。 那媳婦長得十分嫵媚,穿著打扮明豔,在讀書人家眼裡難免俗麗了,可在夫妻之道,興許卻有無限的意興。不論怎樣,就因為此,張陛的婚事,張夫人要親力親為。起先,蕙蘭心中也起著戒備,總是遠著這位大嫂。有一回,在院子裡,走在張陞那半邊,猝然間,門推開,大嫂雙手端一盆水,兜頭潑過來。兩人都嚇一跳,驚叫一聲,潑水人來不及縮回去,結果饒了一人一個半盆。兩個水淋淋的人面對面站著,正窘得不行,大嫂卻哈哈大笑起來,蕙蘭不由也笑了。當晚,李大就送來一條新裙子,說大嫂賠她的,一定得收下。新裙子是茜紅的綾子,蟹綠緞的滾條。蕙蘭從來沒穿過這樣大開大合的顏色,又怕大嫂不高興,只得穿了,自己覺得像個鄉下人。 比起張家的女人,爺們的性子就比較悶了。父子三人像是一個模子脫出來的坯,一律不愛說話,問什麼答什麼。張陞尤甚,問什麼也未見得答什麼,難怪夫人要生氣。滿院子都是他媳婦的聲音,或喜或嗔,就是不聽張陞出一口大氣。這倒還好些,更讓夫人咽不下的是,木訥的張陞,在媳婦跟前竟有些活潑,並不是有什麼言語,而是在於神情,眼睛裡多了幾分顧盼。夫人說:張陞,看什麼呢?張陞即刻又垂下眼睛,回到原先的木頭人一個。所以,張家的爺們其實是受了女人們的壓抑,才變得沉悶。 張陛是寵愛的小兒子,可夫人的寵愛是有威儀的,那就是加倍的嚴苛。小孩子又有爭寵心,就越發地賣乖,什麼都要做得更好,得母親的誇獎。言行舉止,讀書文章,都有十二分的下工夫。結果,張陞是呆,張陛呢,小大人似的,看上去倒像是哥哥。難免費力勞神,身子就單薄,幸好骨架子在那裡,不至於太顯孱弱。臉盤子是長方形,眉眼開闊,頗為端正。就是下眼瞼常有一片青暈,像是有虛症。夫人中意蕙蘭,多一半是為她的生相,豐潤而且喜慶,有了這樣的媳婦,丈夫定會健碩起來。所以很費周折說上這門親,雖有高攀的嫌疑,也不顧了。況且,還是那句話,此一時,彼一時,張陛少年奮發,前途未可限量,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就無所謂攀不攀的了。 自己選中的兒媳婦,夫人自然是偏袒的,新房裡的物件擺設都是親手歸置。張陛的房是坐西向東,再有一扇南窗。東窗外原有一棵柳樹,因柳樹最易生毛辣子,便讓範小放倒,另栽一棵木槿,一棵桂花。張陞的媳婦難免生妒,抱怨西窗下的薔薇花愛生蟲,也要換樹,讓張陞和夫人說,張陞不敢。她自作主吩咐範小掘了,種一排美人蕉,夫人只作看不見。張陞的媳婦出了氣,任夫人怎麼給弟媳婦房裡添東西,也沒什麼了。夫人待蕙蘭好,蕙蘭卻還是怕夫人,因為張陛怕夫人。張陛稱夫人不是「媽」,而是「母親」,顯得很莊嚴,蕙蘭就也稱「母親」。 張陛從府學回來,先要上母親房裡回報,有時說話說很久,蕙蘭不知道是不是也要去夫人房裡,又怕別人以為自己是想見張陛,左右為難。吃過晚飯,夫人說:張陛,回屋裡早點歇了。張陛就早早吹了燈,兩人並排摸黑躺著,什麼也不說,因為母親讓「早點歇了」。張陛對蕙蘭很客套,大約也是夫人教的,相敬如賓主。可總是生分了,不像張陞,再怎麼沒精神,與媳婦相處,自有一番熱情。蕙蘭不免覺著無趣,好在有李大,還有大嫂。大嫂固然是俗俚的,讓人有些不自在,但那一股豁辣,也帶來生氣,使這院子變得活躍了。所以,蕙蘭就與大嫂結交起來。 有一日,蕙蘭正與大嫂在院子裡說笑,一起逗弄嬰兒。張陛點卯回來,向母親告了安,兀自進屋。不一時,李大就來叫蕙蘭,原來是張陛要與她說話。蕙蘭很驚訝,張陛向來少言,不知這一回有什麼要緊事。張陛坐在案前,眼睛看著案上的書,蕙蘭站在身後,等了半刻,那看書人方才說道:妯娌間和睦即罷,不必太過熱切!蕙蘭聽出是對她和大嫂相處不滿意,卻不知所以然。半晌,回了一句:母親說話了嗎?張陛說:是我與你說話,賴母親什麼事?蕙蘭說:凡你的話,都是母親的話。張陛雖未回頭,聲音明顯不悅了:就算是母親的話,有何不好,難道你對母親不滿?蕙蘭委屈道:誰對你母親不滿了? 張陛終於回過身來,看著蕙蘭:為什麼要說「你母親」?我母親難道不是你母親?蕙蘭一時辯不清,心裡急,竟落下淚來:誰說不是了?淚眼婆娑中,看見張陛的臉,滿是驚訝,不明白蕙蘭怎麼就哭了,所以又局促起來,手足無措。蕙蘭見他慌亂,不覺又笑起來,張陛就更不安了。兩人這麼對望著,是成親以來頭一回。望了一會兒,轉過頭去,倒把要說的話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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