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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楊知縣的來意是,數年前他做的大媒,該擇定吉日了。因是他牽的線,所以必要過問不可。那姑娘極小的時候見過,就十分喜歡,倘沒有記錯,外婆家是上海名宦彭家。申明世點頭說正是,彭老爺過世,地方上集資,專造了「愛日亭」,銘記和緬懷。楊知縣歎道:名門閨秀,金枝玉葉,原有一個想頭,如今看來分明是妄念!申明世追問什麼想頭,如何又成妄念。

  楊知縣笑著搖頭道:本想向申老爺要來做幹孫女兒,吃喜酒可坐上座,受新人們叩拜,現在一聽說家世淵源,可不敢提了!申明世說:這有什麼不敢的?那是丫頭子的福分,明明是抬舉了她!楊知縣只是擺手說「不敢」,申明世非說「敢」,兩人爭執半時,最後,少的聽長的,楊知縣只得服從,遂又調侃道:富貴人家的小兒女,多有認窮乾親的,為了好養活,本人就是如此的乾親一個!申明世笑道:隨你怎樣說,從此擺脫不了干係,那丫頭就算賴上身了!

  說笑一番,又轉回正事,楊知縣道:這一來,真就要問一聲,小女什麼日子出閣?申明世一邊遣人去喚柯海,一邊歎道:這丫頭的親祖父母,一個早夭,一個出世,凡事都是由大伯祖、大伯奶做主,可恨這大伯祖大伯奶做了幾十年的冤家,什麼話都不好商量;自己的父母又都無能,父親是個呆子,母親呢,大戶人家的女兒,嬌寵得很,難免不曉世事,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不像她的嬸嬸——就是那個繡畫的?楊知縣問。你也聽說了?申明世頗感意外。

  楊知縣說:誰不知道「天香園繡」?誰又不知道「武陵繡史」?宋元書畫皆成繡品,天下一絕!要說,還是同鄉,錢塘杭城裡的娘家。申明世謙詞道:其實不過是些女兒家的針線,照理不該出閨閣的,露拙了不說,還壞規矩;偏巧新埠風氣輕薄,就喜歡淫巧的玩物,一來二去倒收不回了!楊知縣就不同意了:織造本就是天工開物一種,繡藝精上加精,錦上添錦,天香園又是出神入化,老太爺千萬莫貶低了,傷自家人志氣事小,違拗天意罪過就大了!正說話,柯海就到了。

  聽說蕙蘭的大媒上門,就知道是談嫁娶,柯海不由心中叫苦。但終也知道躲是躲不過的,遲早都有這一日,所以,反倒安下心來,神情很篤定。拜見過後,楊知縣直接就說下聘的事,明言道,張家不是殷富戶,聘禮恐怕單薄,奩資就也不必過奢,免得張家不自在。果不出所料,柯海的英雄氣概即刻上來:申家女兒陪嫁是有定例的,先不說張家,單是自己家裡,也不可厚此薄彼!蕙蘭總是依她姑姑采萍的尺度,否則,張家倒要以為我們鄙薄他們了。

  楊知縣不禁笑起來:方才你父親已認了我這門乾親,如此說來,申府發送孫女兒也是我發送,倘嫁資豪華,世人還以為楊知縣做官斂了大宗的銀子;再說,年景平淡,朝廷又加兵稅兵賦,萬不可招搖,無事生非。柯海這才勉強答應儘量儉樸些。楊知縣又非得添一筆妝奩,說當年得老太爺惠贈桃枝,插扡在南門外義田,如今一片桃蔭,何以回報?說罷,就在幾上放下一張銀票,數字雖不大,面子卻大。接著就要柯海擇日子,由他報給張家,日內就來下聘。

  這麼著,逼上梁山似的,蕙蘭的婚事緊鑼密鼓地開張。楊知縣的銀票,加上賤賣的幾頃旱地,她母親當年的陪嫁再補上些,小綢封了一盒古墨算作一份——私下囑咐,此墨不單為寫字,更可治產後血症,她祖母生叔叔阿潛時就憑了一角墨核度過險關,得了幾年陽壽。蕙蘭先是羞紅臉,然後又是煞白。小綢曉得將她嚇著了,趕緊說並不是每每發生,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罷了。蕙蘭這才緩過來。東西看起來也不少了,可七零八落的,顯見得是拼湊起來,到底局促了。張家已來請尺寸單,要新娘裙襖的領口、身腰、款式,好著手做嫁衣,也是他家原籍的規矩。行聘之禮緊隨著過來了:簪、環、玉如意、金手釧;這邊勉強回過禮去:靴、帽、袍套、鞋襪,接著就要發奩了。事已至此,不成也成。

  夜裡,小綢兀自坐在房裡,望著壁上的燈影。自己的洞房花燭夜還在眼前,燈火卻已經闌珊。院裡的香樟樹長成巨大的一株,滿庭的濃蔭,屋子都遮暗了。心中悵惘,不知所以,忽然門簾一動,進來一個人,是蕙蘭!小綢倒是一怔,將出閣的閨女,怎麼還四處亂逛著,就笑道:這就睡不著了?蕙蘭不回嘴,神情很正經。小綢收起笑,問:有事嗎?蕙蘭還是不說話,臉卻漸漸紅上來,眼睛裡似乎汪著淚,亮晶晶的。小綢心下不安,強又笑道:有什麼事快說,大伯奶好替你做主!

  蕙蘭的眼淚到底屏住在眼眶裡,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來:我向大伯奶要一件東西!小綢一驚,驚的是這丫頭真大膽,敢向她要東西,又不知她要的是什麼,給得出給不出?嘴上說:儘管要,只要大伯奶有,准定給你。蕙蘭說:大伯奶准定有,卻不定捨得給我。小綢不覺有些惱,想這丫頭人小鬼大,這麼會糾纏,沉下臉說:你不說,我怎麼知道捨得不捨得?蕙蘭的眼淚全收回去了,臉上呈出一絲笑意,一歪頭:說了啊?小綢被挑逗得氣急敗壞,伸手點在蕙蘭額頭上:我告訴你,要說趕緊說,過了這個村沒那個店,捨得不捨得都不給了!蕙蘭這才說出口來:我要天香園繡!小綢松下一口氣:當你要什麼寶貝!閣裡去挑,要多少儘管拿。

  蕙蘭搖頭說:我要的是天香園繡的名號。小綢只覺得心裡一沉,竟說不出話來。蕙蘭再說:凡我申蕙蘭繡下的活計,就可落款「天香園繡」。小綢回過神來,說:你出了這個閣,就不是申蕙蘭,是張家的人了!蕙蘭說:我不管,「天香園繡」這四個字,就算是我的陪嫁!提到「陪嫁」兩個字,小綢不做聲了,誰讓娘家對不起她呢?可是,小綢又想:這丫頭並不像看上去那麼憨傻,不知存著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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