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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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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轉移,希昭和蕙蘭將花繃調了背向,希昭接著繡,蕙蘭在一旁看。這時,閣中就這兩個人,其餘人做別的去了,格外安靜。從窗戶可看見池水,浮著幾莖殘荷,池邊的花木也疏落了,已是入秋時分。蕙蘭說:難道非要出閣嗎?我就不嫁怎麼的!希昭笑道:新路巷那邊能放過你嗎?蕙蘭霎時紅了臉,佯裝又要奪希昭的針,希昭也佯裝著告饒:不嫁不嫁!蕙蘭恨聲道:我自己給自己掙吃喝,誰也不能攆我!希昭知道蕙蘭使氣,並不回答。她就又接著說:就看看咱們家的那些爺們,身無長技,單知道花銀子,說不定哪一天,真要靠咱們鬻針線養活他們呢! 希昭抬頭說:聽說新路巷有個小廩生很是勤勉,日日夾著個青布書袋去縣學點卯,掙廩膳呢!蕙蘭又紅了臉,都知道,年前張陛補了廩生。她要再去奪針,卻只是虛抬一下手,說:不理你了!轉身就走。希昭追了她的背影說:你媽要是不出閣就沒有你呢!蕙蘭聽了這話站住了,回頭莞爾一笑:二嬸要不出閣,我也認不得二嬸!希昭點頭道:所以,出閣有出閣的好!蕙蘭應道:那麼就請二嬸讓一幅繡畫,替我換嫁妝。希昭橫她一眼:自己掙去吧!蕙蘭著臉說:二嬸何時替我備好嫁妝,我何時出閣!說罷,不容希昭回嘴,趕緊跑下閣去。 逗嘴玩笑,自可排遣鬱悶愁煩,卻也於事無補。時間如流水,一日一日過去,嫁妝的事依然不見眉目,家中人似乎都忘了,提也不提,事實上是一籌莫展。 做父母的,怎麼會不將女兒的婚事上心?只是阿昉素來與大伯母不親,又是內斂的性子,就開不出口。小綢自然也要替蕙蘭著想,終究是鎮海媳婦的兒女子孫,但因與柯海負氣,凡事都要他來請求商量。柯海不是沒有心,只是有心無力,不曉得對小綢說什麼,只好什麼都不說。這些人各自在心裡疼蕙蘭,就是不通氣。再則,申家的人在一處,從來是商量如何花銀子,如何缺銀子的事,彼此都覺得窘,就更難開口了。這麼又拖了一年,眼看著到了第三年上,幾乎是迫在眉睫,再也拖不下去了。最終,還是小綢起頭,讓阿潛帶話給大伯,讓賣幾畝田地。小綢與柯海傳話,向來不是商量,而是下令,因為曉得阿潛與大伯有些父子親,自然會宛轉款曲。 阿潛帶回來的話卻令人沮喪得很,原來柯海早就在賣地,為的是家中幾項人情往來:阿昉阿潛泰康橋的外公外婆,也就是采萍的公婆,先後過世,相隔不過三日,俗稱「刀切豆腐兩邊倒」;希昭的祖父也在這一年作古;阿奎媳婦添子;采萍、頡之、頏之也添子添女。這些紅白事在別家也許能輕易打發,但在申家,卻非得興師動眾不可。一來是面子,二來也是習慣,不知該如何節制。 徐光啟中進士,其實與他們家干係並不大,可依照舊例,還是要在園子裡擺宴席慶賀,自然就要再將園子整飭一遍,南北東西採辦食材。凡事一旦出手,必轟轟烈烈。然而,這一回賣地卻賣得不那麼容易了,事實上,至今沒有出手,不得已,在好幾處賒著銀子。所以,再要賣地,結果還是,賒賬。小綢讓阿潛再帶過話去,賒賬就賒賬!柯海回過來的話帶著商量的意思,那就直接用地做陪嫁?小綢就被噎住了。 成頃的地做陪嫁固然算得上慷慨,但嫁妝中的田地,往往是折成銀子。尤其像張家這樣的小戶,靠生員的月米度日,縱然有幾畝薄地,不過由人代耕,吃些零碎租子。猝然間,大塊田地歸於名下,憑空到哪裡尋人管佃戶,收租米,還要付稅付捐,豈不是陪送了一個大累贅?讓人覺得不誠心。就算田地做一份嫁妝,那還有別項妝奩呢,衣服、首飾、家什用具,哪一項能免?張家是貧寒些,可惟其如此更不能敷衍,申家又不是勢利眼。總之,還是要賣地。 方才說了,富戶們都手緊,顧不得買地。有新發起的,心思又多在商賈,海河路通,市肆興隆,而田地多半是要靠天吃飯。這時候,小綢也出手了,自己的娘家,多年不通聲息,如今走動起來;泰康橋那邊,是兩重親家,自然更要往來;還有蘇州胥口閔姨娘家,做了一世織工,大約也要置辦些產業——因是親戚,不能開門見山就談賣田,總要噓寒問暖,打點人情,預先又花銷了交際費用。此時此刻,闔家上下一條心地賣地,倒把蕙蘭的婚事擱放在一邊,時間又過去小半年。 這一日,小綢向希昭打聽,她杭城裡的娘家親戚裡頭,有沒有想買地的,希昭不由冷笑道:大娘真是病急亂投醫,明知道沈家為市井百姓,哪裡攀得上置地置產的主,這不是嘲笑我嗎?小綢在這個侄媳婦跟前,本來就有些顧忌,不留意說錯話,竟瑟縮起來,囁嚅道:也不過是瞎問問,有當無的,不是火都上眉毛了嗎?希昭自覺著言語太犀利,也不好意思,緩和下口氣,說:要不再推遲一年半載?小綢歎氣道:還有什麼藉口呢?喪期三年滿了,人家小子二十一,我家姑娘十九,總不能還是年紀小,人家就算有耐心了。希昭說不出話來,婆媳倆默不作聲坐著,希昭說:這幅《竹林七賢圖》快收尾了,再加緊些,找個買主,拿去換銀子! 小綢不由也笑一聲:難為希昭有這個心,可是怎麼說呢?好比阮郎家的那堆方子,閒置多少年,正遇咱們家老爺奇思異想,要尋一段天外木頭;又正巧阮郎別的都不稀罕,偏只器重武陵繡史的繡畫,是彼此識貨,又是投緣,還是知音,高山流水的——話說到此,希昭已經明白。這兩人都是冰雪聰明,如若不是有層層隔閡,本應是最處得來。這一時,雖沒說話,但心領神會。靜了一會兒,希昭安慰道:大娘也不必太焦愁了,俗話不是說,船到橋頭自然直? 小綢說:可是,究竟直在哪個橋頭呢?希昭撲哧笑道:再遇一個知音,買了咱們天香園的繡畫!小綢也笑了:希昭這樣的鬼精,空手套得白狼,白饒了一副好嫁妝!希昭嘴也不讓:大娘是瞧不上沈希昭的嫁妝,就說不要!小綢說:為什麼不要?不要白不要!小綢正色道:無論遇不遇知音,總之,咱們賣地的賣地,繡畫的繡畫,老天不負有心人,就能把這船頭直過來!希昭也正色道:照大娘的意思,蕙蘭與張家那小子要是有緣,就能成事!兩人說過這一番,彼此都鬆快些,分手各做各的去了。 張家這頭,早在等著迎娶。三年中,每逢年節總要上門,送各色禮。統不過是些茶果糕餅、布匹針線,但都是張夫人親來。平日裡,張老爺也常有書信問候,心意十分誠篤。申家越發難以為情,不知如何應對才好。頭兩年尚可說幾句兒女婚事,日子越近越不敢提,最後索性不談。張家人不免著急起來,不得已,回頭再求冰人楊知縣。楊知縣一聽情形,就已猜得個七八分。皇上一味斂銀子,江南豪戶全是大有大的難處,別人都在收縮,惟有申家張揚。楊知縣早看出申家硬撐場面,近幾年又出了那麼些事,囊中必然空虛。其實,張家自己單薄,並不在意親家的聘禮長短厚菲,但這話萬不可對申家去說,說了等於是激將,因申家人不僅愛面子,還人來瘋,要知道有這一說,必當數倍數十倍地置辦,反落了更大的難處。楊知縣思忖幾日,有了主意,立時備船備轎,動身往上海,專去見申明世。 自從申夫人過世,入殮了那具好棺木,申明世就再不提棺材的事。柯海每每提議再覓一方好木頭,申明世便舉《莊子·內篇·大宗師》裡,「藏天下於天下」的意思,說,只需擇一張好席子,卷一卷,深埋地下,就哪裡來的回哪裡去了!柯海以為父親傷心,神情卻不像,極安寧,甚至含幾分欣悅,且像是悟了道,出世外,就也不敢多問。但見申明世身體日益健旺,精神爍然,越過越年輕似的,棺材的事便不再提了。這天,楊知縣忽然造訪,原本備了一套悼喪的言詞,然而,不料想申明世神態怡然,就只淡淡說幾句,再互問了近況,楊知縣就道明來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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