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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第三卷 設幔

  ▼29 九間樓

  萬曆二十八年,上海的大事情都與徐光啟有關。一是徐家在原先的宅基破土動工,造新宅子。地處方浜以南,肇嘉浜以北,日涉園西,背依一條小河汊,名喬家浜,門開在正南,俞家弄內。新宅子總共三進,並排九間,上下兩層,人稱「九間樓」。宅子的樣式沒什麼新奇,也無奢華,在富戶雲集、風氣綺麗的上海,堪稱質樸。但就是這質樸,卻因占地廣大,建制充實,而有一種闊朗,還有一種端肅。要說造房子,本不算什麼大事情,但聯繫上另一樁,也就是第二件大事情,便未可小視了。也是這一年,徐光啟在南京,又結識一個意國人,利瑪竇。和仰凰一樣,也是洋和尚,卻是個大和尚,要去京師見皇上。皇上不喜歡洋教,可是喜歡洋玩意兒,利瑪竇帶了無數稀奇古怪的器物,晉見的路已經蹚平。這時,正走到南京,和徐光啟碰上了。

  這徐光啟,正途頗不得意,二十一歲中秀才,之後連連落第,丁酉年,好不容易中鄉試,而且第一名,隔年的會試卻又失利。年華就在這屢試屢敗中過去,和許多讀書人一樣,也許就在幕府中度過一生。然而,又有跡象,暗示事情並未到此結束。好比徐光啟躑躅科場多年,不期然裡一突進,誰能斷定,再下一輪躑躅之後又會發生什麼?在外交遊,竟先後與兩個意國人邂逅,千山萬水的,又非我族類,其中藏有怎麼樣的機緣?如今,九間樓起來了,坐地居中,登樓遠望,東邊一條黃浦江,奔騰向海。那意國人,不就是從海上來,應了變通亨達。因此,兩件事一貫穿,便成了大徵候。

  這是祥兆。凶兆也有,不算大,小小的一樁。就是城南有一農家,大牛生小牛,生一怪胎,兩頭六足,一時人心惶然,謠言四起。轉眼翻過年頭,入春便淫雨不止,淹了麥田,都以為應了那兆頭,不會再有其他災變。也果然平定下來,風調雨順三載,就到了萬曆三十二年。也是方一入春,黃浦江上忽起兩股龍捲風,黑水騰起數十丈,在空中交匯,糾纏格鬥,沿江大樹連根拔起,茅舍盡毀。人們正議論,這才真是應了三年前兩首六足牛犢的象,不料,倏忽間天降喜訊,松江府兩士子中式,一是上海徐光啟,中進士,入翰林院;二是華亭喬一琦,中武舉,任京營兵把總。於是,坊間又改口,再不提那兩首六足犢,只說,江上二龍相會,實是大氣候,出將入相,將相和。

  九間樓向北,隔喬家浜,過艾家弄幾條橫街,三牌樓南端新路巷內,一座小宅院,亦有著一樁喜事,張家二公子娶親。張陛這年二十一歲,媳婦十九,數年前就下了媒聘。按說是早二年就當迎娶,不防出了些事故。三年前,媳婦的祖母,也就是申家老夫人去世。張家北地人的籍貫上有規矩,嫁娶或不出喪事的當年,或就必是滿三年之後。申家一報喪,張家就緊鑼密鼓籌備起來,可申家卻推辭了,說姑娘年幼,家中一向慣養,不太懂事,再調教兩年出閣更好。這是面上的緣由,內裡則是銀兩緊促,一時辦不出像樣的嫁妝。

  那年,申家老太爺四下裡采樹造壽材,一回三折,到底覓來好木頭,做了一套棺槨。木紋理細膩如凝脂膏油,紫光浮動,又有一股暗香。無論木材商還是大木匠,都認不出是什麼木。申明世不由想起當年造天香園的章師傅,興許能說出個大概,掐指算來也是七八十的年紀了,都不知道在還是不在。如今,最明眼的人只能說出產地,必是北方乾冷的寒帶。那裡凡物種都不容易存活,非是天擇不能落地生根。因生長極慢,數十年,甚而上百年一輪,質地緊密,猶如銅鑄。那香自然是樹脂的氣味,也是因緊實緣故,初不散發,年深月久,芬芳才緩緩釋出,如同霧氣。如今有此異香,必在千年以上。

  坊間都傳聞,申家為尋木已花費大筆的銀子,等覓到木頭,就再拿不出了,要用田地抵。木主人不要,指名要天香園繡,不是一般的天香園繡,非是要出自武陵繡史之手。那一幅繡畫,耗時多少年,藏於閣中,無人可有面緣,木主人專用一艘鳳頭龍尾琉璃瓦大船請走。從此,天南海北,路遠迢迢,不得見其蹤跡。就這,可也看出申府的家底已抖摟得大致差不多了。然而,世事難料,這還不算完。等那棺槨一層桐油一層漆地上去,紫光和暗香一層桐油一層漆地透出來,無數遍,木本的光色氣息依然居上風。終於完工,停在後重院專辟出的一間廳房,申明世繞棺走了幾遭,十分欣悅安慰,對兒子柯海說:就此可以長眠不醒!不想,一語成讖,只是長眠不醒的不是申明世,而是申夫人。

  早十幾年,申明世就在二夫人房中起居,老夫人單住一個院,由僕傭侍候陪伴。這一日晚上睡下,早晨卻沒再起來,面色紅潤,神色安詳,那具棺槨就由老夫人睡了。申明世說:擇日不如撞日,夫人撞了這棺槨告成的日子,天意就是歸她!上下都說老夫人有德,一生安分,不爭不奪,又助老太爺亨達,所以才能善始善終。喪事辦得隆重,將蓮庵新漆一遍,添了兩個小和尚,輪值長明燈。銀子流水般花出去,不得已賣了幾頃水田——這回是真賣了,不是虛傳。做棺材辦喪事,是兩宗大開銷,小花費就數不清了:大孫子阿昉開豆腐店虧蝕的錢;二孫子阿潛在外遊蕩賒欠的賬;庶出的三孫子阿暆馴鷹養狗,一條大黃就是十數兩金子。一個園子一處宅子,加磚添瓦,修樹補草,清池子,砌甬道,此起彼伏,一刻不容遲緩,還是趕不上。好幾處景都荒廢了,宅子也明顯舊了。老夫人出殯,將院牆刷了一遍,大門油了新漆,別的還只能繼續舊下去。

  自大運河鑿通,江南一帶便是朝廷的錢糧地。元末時,張士誠割據蘇松嘉湖,與太祖爭霸,大明朝記著這筆賬,洪武開元,就課以重稅,無論天災人禍,一粒穀子也不能少,延續至今。這些年,遼東女真部出了一個努爾哈赤,勢力漸強,大有稱王的氣象,京師深感不安,暗中籌集兵力,加強邊戍。於是稅賦又加幾倍,不時增出種種捐募。所以,不止申明世一家,也不止因申明世這樣揮撒,富戶們個個都覺手緊,不得已節約用度。申家算來算去,暫時能緩解下來的,亦只有蕙蘭出閣這一樁了。

  之前,幾個姑娘,即便是閔姨娘生的頡之頏之,奩資都很可觀。田地、奴婢、金銀器皿、綾羅綢緞,單是各式各樣的銅鎖,就有一抬箱。到了蕙蘭,不由讓人犯了難。但申家人生性都很樂天,心想三年的工夫,怎麼湊不攏姑娘的一副嫁妝?再說,還有她外婆家呢。所以,一時難堪過後,又放下了,依著原樣過日子。老夫人歿了,更沒了管束,比先前還任性許多。小綢與柯海不齊心,商量不了什麼事,阿昉的女兒和她又隔一層;阿昉的媳婦呢,本來沒什麼心肺,倒也好,不愁不煩;卻是希昭,有時候會替蕙蘭著急。看一家人都沒事人一樣,以為三年時間過不完,閨女養不老,和阿潛說,阿潛道:我看她和你很好,要是出閣了,你不就沒伴了?像是有意留蕙蘭似的,就知道白說了。也和大伯母說過一回,大伯母低頭想一時,抬頭說:希昭一幅繡畫,能換一副棺木,還換不來一套妝奩?於是,家中就傳開二嬸替侄女掙嫁資的話,傳到蕙蘭耳朵裡,蕙蘭就來找希昭,發難道:二嬸你繡也白繡,我又不嫁!說罷便哭了。

  這一年,蕙蘭改了模樣,原先圓鼓鼓的臉頰清瘦下去,成了長臉,圓眼也變長眼,眼梢細細地幾乎入鬢,雙瞼便顯得越發深了。口唇還保持著幼年時方正敦厚的形狀,就這處地方,流露出天真嬌憨的神情,不至於寒薄。此時,淚眼婆娑,像小孩子耍橫,其實是有無限的委屈。希昭不忍說破,就也橫著口氣說:誰替你繡呢?申家何至於到這地步,要鬻女紅了!蕙蘭上前就奪希昭手裡的針:我不讓你繡!希昭躲著:我繡我自己的,管你讓不讓!蕙蘭硬奪,希昭非不鬆手,兩人繞了花繃追逐了幾圈,最後針是讓蕙蘭奪了,卻刺破她的手指頭,眼淚越發洶湧了。希昭握住侄女滴血的手指頭,任由她哭一時,漸漸平靜下來。希昭說:不過是你伯祖母一句玩笑,怎麼就當真了!姑娘出閣,縱然是砸鍋賣鐵,也要好好陪送的!蕙蘭悽楚一笑:咱們家怎麼就到了砸鍋賣鐵的田地了!

  希昭發覺說錯話,收回也來不及,只得極力補救道:當然不至於,松江地方,有的是咱們家的地,城裡城外,又有店鋪房子,又不是有幾個閨女的,正出只你一個,要虧欠了,連外婆家也饒不過的!蕙蘭不流眼淚了,眼圈還紅著,默了一會兒說:外婆家也在賣地。希昭又發覺說錯話,眾人都知道,自彭老爺去世,幾個舅舅便開始爭產,等不及見分曉,就比著花錢,將那園子修葺了幾遍,拆舊景,添新景,倒把沉香閣荒落了。沉香菩薩前的清燈,常常幹了油沒人去添。所以,那日新月異中,實已見得出潦倒。希昭也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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