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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阮郎的朋友曉得說話冒犯了,急忙作揖點頭,說只是打聽有沒有這麼個小哥,家人如今就等在園子外,見上一面,餘下的事全由他們自己做主,就再也不過問了!那昆山腔班主這才悻悻然去與弋陽班主交道,只片刻工夫,便同弋陽班主一併回來。說到此,阮郎的朋友停了停,臉上流露出一股敬意:那班主氣度稱得上軒昂,且又十分從容,不卑不亢,沒有一般伶優俗媚習氣。

  朋友接著道:班主說那年在上海園子裡唱曲,是有一個小爺尾隨,沒有說姓名,班裡人都稱「上海爺」。跟了幾個碼頭,素常就與班子一同起居,開始還新鮮,日子長了,到底熬不住如此簡便的衣食住行,欲走欲留。看他萬般為難的樣子,還是勸回了,給了些銀子做盤纏,也給不了多的,須克勤克儉著花,勉強可到上海。臨分手時,還流了不老少的眼淚——班主不禁笑一聲,又收住,隨即驚詫道:難道並沒回家?阮郎的朋友問了分手的時間和地點,班主略想想,答是一年前,在淮河岸北,沫河口。阮郎的朋友得了消息,謝了又謝,就趕緊來回柯海了。

  方才得到一線蹤跡,又剪斷了。柯海悶悶地往揚州去,眼前的景色都頹然變色,黯淡了。路上也無心逗留玩耍,乘風乘水徑直到了地方。先看木頭,再話舊,不由要將阿潛的事與阮郎訴說一番。阮郎聽了,說道:柯海兄弟不必憂慮,阿潛侄兒已經成年,雖然沒離過家,總不至於不知道家在哪裡,一定是邊走邊玩,在哪裡絆住了;這樣,此刻便讓各地商行打聽!你家侄兒是個愛玩的,必不會去到窮鄉僻壤,定是在熱鬧鎮市,那裡多有我家店鋪客棧,人托人的,不怕找不到一個大活人。於是,柯海打發董家渡木行老闆先回家,自己則留下聽消息。

  十餘日過去,各路漸有回音。有在江西,有在浙江,最遠川蜀,最近松江。至於下落,或發跡,或淪落,煙花青樓,商賈販行,乞討役使,凡此種種。最離奇的則為入贅民家,生兒育女,說它離奇是因最不像阿潛。阮郎發話過去讓再再細考,三不著兩的就勿瞎傳了,免得混淆耳目,又將阿潛形容性情細述一番。柯海已等不得了,家裡那頭還有棺木的事牽著,便決定回家,阿潛就拜託阮郎了。臨走前一晚,阮郎備酒餞行,柯海再問木價,這一回,阮郎開口了。

  阮郎說:你我交情,非一日二日,一年二年,談什麼交易?這塊木頭,撂在此處多少時日,不知道當做什麼用,能有出路,就是它的福分,緣分所至,萬不敢說價錢!但因是伯父壽材,也不敢說送,恐怕輕慢了老太爺,或者要一件東西,成兩全之美。柯海問:什麼東西,儘管說,上天入地也要為阮郎覓來。阮郎笑道:這一件東西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柯海也笑了:阮郎家有萬貫,無論天邊眼前,有什麼得不到?阮郎正色道:倘是有價,千金萬金都可得,然而,這件東西卻是無價!柯海還是笑:如此的寶物,阮郎才有,我怎會有?阮郎說:這一件就只你家才有!柯海依然不信,說:倘若有,就用我家的無價換你家的無價,正好!阮郎道:所以說是兩全之美!柯海就急著要聽究竟是什麼東西,阮郎開口道:侄媳婦的四開屏!

  柯海一怔,沒想到希昭的四開人物繡畫都傳到阮郎耳朵裡了。阮郎道:雖未親眼見,可誰不知道呢?那香光居士盛讚,「技至此乎,就可窺一斑而知全豹」!柯海笑說:過獎,不過是閨中針黹玩物,雕蟲小技!阮郎道:要這麼說,必是不肯割讓的意思了!柯海趕緊擺手:絕沒有這意思,只覺得太輕薄,抵不過阮郎的厚意。阮郎認真道:早先時候,兄弟房中人繡的那個香囊就已是神工,經幾十年精進,傳與侄媳婦這般的人材,定是入化境了。

  柯海歎一聲道:要說侄媳婦,那真是人裡的龍鳳,我家阿潛本就配不上,如今更辜負了,真是沒福分!阮郎笑道:俗話說,糊塗人有糊塗福;俗話還說,吉人天相。我看侄子和侄媳,都不像寡命的人,很快就會團圓!柯海愧疚說:這又是一樁拖累阮郎的事,區區繡畫,怎抵得上!阮郎說:實不相瞞,夢中有幾度見到那四開屏繡畫,都是雲裡霧裡,待雲開霧散,就夢醒了,懊惱得不成,要真得了,那就是替我圓了夢!於是,兩人說定。第二日,柯海便起身回程。

  到家後,將壽材的事先交待了。至於繡畫,柯海不敢與小綢說,讓母親申夫人轉告;小綢卻顧慮希昭,就讓蕙蘭傳話。這麼周周折折,到了希昭那頭,還有什麼話說?只一晚上,次日早晨便由蕙蘭交到小綢手裡,再由小綢交申夫人,申夫人交柯海,柯海當眾展開,四下裡頓時肅靜。柯海不禁屏住聲息,生怕那錦繡人物吃一驚,飛回天上。小綢比旁人更多留一個心思,格外注意到落款,「武陵繡史」下面是「天香園」三個繡字。

  又有數十天過去,阮郎來了消息。這一回比較像了,是在高郵湖八橋地方,有一個鬻字的,年紀、生相、態度,都與阿潛很合,就是不肯說名姓,這一點也像阿潛,愛面子。於是,由鴨四帶了福哥過去看人。鴨四自小在申府雜役,曾經極其淘氣,如今兒孫成行,性情沉穩許多,家中大小事都經他手打點。福哥呢,正在壯年,一身力氣,又聽招呼。這一智一勇,有什麼辦不成?果然,不多日就有信來,千真萬確,就是阿潛。不過,行程怕要慢幾日。一是要還一路阿潛的賒賬;二是需在夜間行船,為的是阿潛不好意思。又過了十數日,星月之下,雞犬都無聲息了,方浜裡過來一條船,悄悄走進申家側門,停在灶房邊的自家小碼頭,阿潛回來了。希昭說是不理他,最終還是理了。阿潛帶給她一枚嘉錢,是鬻字掙來的錢中,最新的一枚,一直藏在貼身衣袋,想著有朝一日交給希昭。

  鴨四一走,阿昉自己哪裡應付得了豆腐店,於是,「亨菽」便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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