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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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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海將「金不換」的事告訴給父親,申明世聽過後沉默良久,看起來動了心。然後就說要去個人看看,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柯海就說他去,申明世又沉吟一時,囑他要帶個懂行的人同去。柯海說請董家渡木行的老闆走一趟,給他些銀子就行。說到銀子,申明世又不說話了,停片刻,自語道:若是真的金不換,簡直不知要多少銀子才打得住。柯海說:阮郎是多年的知交,價錢的事好說!申明世一起身,斷然道:正因為知交,才不可虧欠,而是要加倍報償,這金不換不是尋常木料,自有一段世事閱歷,可通天地人性,萬不可輕慢!總之一句話,不可省銀子。柯海答應了,與母親道別,又遣人去董家渡木行打點,雇船,備禮,二日之後就起身了。 柯海去了揚州,申家尋壽材的消息還在城裡流傳,而且越傳越烈。於是,引來眾多商戶兜售。不見柯海來街市周遊,就找到阿昉的豆腐店去了。於是,阿昉每一日都有聽聞要報給祖父,什麼稀奇古怪的都有。一名酉陽客商,是販豆子的,家中卻有一段木頭。說是漢武帝時有一座廟,廟裡有一口井,夜有湧泉聲,忽傳出金石之響。僧人們淘幹井,再掘深二尺,井水突如而升,裹一段白木,木上有赤字:廬山道士!此木頭經了許多曲折,如今正藏在酉陽客人的家廟中。還有木行裡人輾轉認得一名昆侖行販,曾經見某處廢城垣,西邊是珠樹、玉樹、璿樹;東有沙棠、琅玕;南有絳樹;北有碧樹、瑤樹。千年古樹,今已成林。又有海南烏木,入水則沉底;反之,是極輕的木,屬松類,一人可懷抱一大棵……說到後來,就好比譫妄,山精木魅,怪力亂神。申明世再不要聽了,阿昉對外推說有著落了,方才平息下來。就此,申明世一心等柯海那邊的消息,不作他想。 不多日,與柯海同去的木行老闆先回來了。一進城便到申府來見申明世,說果然是好木頭,這一生經手南北東西多少木頭,也還未曾見過。且不問它的來歷,只說外相,怎麼說?遠望去,就好像冶煉得來的,可鑄鼎。老闆捎來柯海一封書信,告之在阮郎處多留幾日,一是難得見一面,有許多舊話新題要聚談;二是阮郎不肯報價,他也不敢亂出,如何成交還有待時日。事實上,柯海延宕歸期還有一個緣故,現在不好說,那就是他尋到了阿潛的蹤跡。 柯海動身離家,是在三月,船行在水中,兩岸油菜花開,粉蝶飛舞。不由想起與阮郎初識,和錢先生三人一行去揚州的情景。一個是秋日,一個是春陽;一是北飛雁,一是雁南歸。就是這一路上,認識了閔師傅,糊裡糊塗成一門親,然後小綢反目,不知怎麼,妻妾卻又結好,將他一個人冷落下來,於是才有納落蘇這回事,竟意外得子阿暆……多少日子過去了呀!恩怨情仇,劍拔弩張,且又似水柔情。豔陽下,歷歷在目,卻又無影無蹤。柯海沒有在胥口停船,恐怕生出許多人情,耽擱了行程,直接在下一程歇了夜。那是太湖邊,惠山腳下一個碼頭,沿岸停泊無數船隻,桅杆如林,船艙內無不燭火洞亮,聽得見琵琶聲聲。 阮郎的朋友早候著了,木老闆要留在船上自便,就只柯海自己隨主人上岸去。從湖畔伸出無數條縱道,道口張著大燈籠,燈籠上寫著字,柯海才知道這碼頭名叫「芙蓉」。轎子行行走了一程,柯海便覺有一股氣味撲面而來,什麼氣味?微酸微甜,微醺微膻,似酒酵,又似膏腴。氣味越來越豐肥,滿城皆是。柯海都有些暈眩,好像是醉,卻不完全像。轎簾被燈照得透亮,大燈籠換了小燈籠,如夏夜裡流螢亂竄。漸漸地,燈光沉靜了些,那膩香也略平息,柯海清醒過來,看轎子正走在一列粉牆下面,來到一個園子。轎子停住,阮郎的朋友攜他進去。 園子裡挑了無數串燈籠,一串都有十數盞,四下照得通明。這園子自然不如上海的曲折精緻,但因地方大,格局也大,卻不是上海的園子可比。草木深重,樓宇高廣,那一片水,其實是太湖一角,漸漸從燈光中遠去,暗下來,幾近全黑,又接住那邊岸的燈火,於是又逐漸亮起,將園子擴得更為遼闊。阮郎的朋友在前引路,去向園子縱深,燈光最稠密處,有一個大軒堂。三面無壁,一面橫一道玉屏,梁上懸著大燈籠,地下擺了數桌酒肴,都已坐滿。 阮郎的朋友領柯海落座,四下裡且一起舉杯,原來就是等他!此時,那一股子甜酸肥腴的氣味又來了,刹那間到處都是。柯海正疑惑,人們卻向他敬酒,於是酒香四合。等散去,那氣息便再襲來,於是又有醉意微醺。酒過三巡,忽聽一聲鼓擊,連一串板子脆響,全場畢靜。此時才見,坐北向南那一面玉屏,呈出人影,板鼓聲就是從那裡傳來。鼓聲一響接一響,板子間在其中,你呼我應,忽如雨疾風橫掃,越來越驟。響到不能再響,快到不能再快,幾乎屏氣,鼓板之中就拔起一聲高腔,又高到不能再高。陡一轉折下來,鏗鏗鏗數出一串字,擲地有聲,不知是說還是唱,只讓人魂飛魄散。一陣子激蕩過去,板鼓擊了兩擊,靜下來,玉屏後的燈暗了,人影也沒了。於是,再一巡酒。熱菜上來,一大盆醬紫色的連骨肉塊,顫顫地放在桌面中央。柯海恍然大悟,那滿城皆是的氣味就是它!巴掌大的骨邊肉,入口即化,肥香滿頤。 柯海才知道,那微醺不是酒醉,而是肉醉。阮郎的朋友告訴道,這是芙蓉的一味名菜佳餚。柯海問叫什麼名,朋友說:沒名,直接叫肉骨頭!柯海又問:方才唱的又是什麼腔,朋友說:那就不是本地的了,從外碼頭流落過來,據稱早已失傳,人叫拉魂腔!柯海說:純是糟糠之聲,江南竹絲太過文,這又太過質。阮郎的朋友笑道:我們都是些粗人,聽著覺得像嚎,倒也過癮!柯海也笑:這也是一般好處,聲色犬馬,直接了然!說罷此話,心中忽有一動,再問:仁兄方才說這是什麼腔?朋友說:世人稱「拉魂腔」,其實有個學名,叫「弋陽腔」,海老爺不曾聽說過嗎?後半句話已經被鼓板蓋住,立屏再一次亮起來,人影呈現,最中間的那個,坐得很直,比兩邊人高出半頭,巋然不動。 柯海等不及宴盡,拉了阮郎的朋友退席,然後將家中阿潛的事一一說明,請務必求班主放人,要多少銀錢都好說的。那朋友也是商賈,江湖上行走,性子很豪爽,立即應下來,讓柯海別著急,還是回席上去,曲終人散之後再行事。班子有班子的規矩,萬不可中途插進事端,這就叫鬧場了!柯海哪有心思再吃喝聽唱,就說在園子門口等。那朋友勸他不動,也知道是真著急,將柯海安頓在轎子裡坐著,兀自又回進去。 柯海坐在轎裡,半開的轎簾外可見一輪明月。清光中,一道粉牆,牆內的松樹矗立,伸出牆頭。牆下是一條砂石路,極寬極平也極遠。那砂粒受了光,瑩瑩發亮。園子極深,聽不見一點動靜。「芙蓉」這名字很嬌媚,其實,這鎮子卻有一股子肅殺。柯海心裡很靜,有一種空虛,感覺天地之大,莫說是一個阿潛,縱有一百個,一千個,亦不過是滄海一粟。他也覺得自己忒性急了,再是失傳,世上也未必只有一個弋陽腔班子。即便只有這一個,二三個年頭過去,什麼變故不會發生?想到時間如逝水,人事無常,又是一陣悵惘。漸漸地,柯海已經不急了,因為不抱指望。看人群湧出,再絡繹走淨,又過一陣,才看見阮郎的朋友一人走來,心裡頗有些抱歉。朋友徑直走到轎前,一把將轎簾全打開,說道:果然!柯海的心一下子提起來,急忙就要下轎,卻讓朋友捺住了:且慢!人在哪裡?柯海問,聲音都有些變。人不在,朋友說。柯海只覺腳底一軟,坐了回去。朋友趕緊說:人在,只是不在班子裡!柯海這才緩過來。 方才,朋友先是去向今晚的東道打聽班子。東道主人說,並不直接是他請的班子,而是另一位朋友。再找那一位朋友,卻是朋友的朋友。轉了幾道,終於找到請班子的人。這人是又一家班子,昆山腔班的班主,聽了緣由,回答說,弋陽腔如今聽得見的就這一班子了。早在嘉靖年,弋陽腔已成絕唱,有個江西宜黃籍的大司馬特別憎惡,以為草莽,為教化民風,一意壓制,江南江北再無此聲,這一班不知是哪裡的漏網之魚。但是,昆山腔班主又說,自來班子不興扣人,全憑自願來去,所以那上海的公子倘不是萬分樂意,絕不會強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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