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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28 沉香閣

  萬曆二十七,乙亥年,七月,先是城外,無風的天,卻有風聲迴響,一夜不息。緊接著,城內也起呼應。不二日,城內外連成一片,嘯聲遍地,此起彼伏,綿延不絕。便有流言,說是鬼哭。松江府上海縣這塊地方,原是水域,積沙而後成陸地,其下有多少溺斃的性命,可說是白骨堆成的。到七月十五盂蘭盆會這一日,地方紳士醵金放焰口,辦超度;從靈隱、寧海等名寺請來高僧,焚香誦經;又有伶優扮成餓鬼,臉用堊粉塗得慘白,血盆大口吐出一蓬一蓬的火;還有扮成目連的,以武生裝束,披盔戴甲,佩劍持槍,也畫了臉,是紅白二色,在集市上巡遊。

  到了夜晚,凡河邊橋頭都是賣燈的,用蠟紙做荷花底座,芯裡點一支小燭,放在水上,任其順流而下。一時間,成千上萬盞河燈下了水。上海本是水網縱橫,如今全成了燈河,就像天上銀河落下人間。岸上無數人追著河燈跑,那燈閃閃爍爍,擠擠挨挨,到了河汊交會的地方,就要擁堵一時,然後又一併突破,幾成洶湧之勢。最終分成兩路,一是方浜,一是肇嘉浜,分頭浩浩蕩蕩向東。河道寬起來,流速加劇,人群漸漸追不上,落在後面,只見那兩路河燈,一從玉帶門益慶橋下,一從宗朝門蔓笠橋下,奔流過去。從此,鬼嘯息止,城內城外再無異響,終於安寧下來。

  然而,人們依舊不夠放心,生怕再生出什麼動靜。雖則人氣逐年蒸騰,可畢竟蠻荒太久。護城的神祇無論金龍四大王、城隍爺秦裕伯,或是黃婆,都是些新人物,仙籍裡的根脈也不深。龍華寺裡有達果禪師請來的藏經七百一十八函,但方邑擴增,互往頻繁,早不能同日而語,大約已經罩不住了。所以,還須有一樣聖物鎮地,方是長久之計。這樣,便想起二年前,彭家老爺在淮河口打撈上的沉香木觀音。本是往家裡送的,結果那年冬日奇冷,凍了河,阻住了。一擱兩年,愉園裡的沉香閣早已造起,就也足足空了兩年,應是迎回來的時候了。於是,便推人到彭家商議。立時立刻,帶信去皖中,彭老爺一分鐘不耽擱,親自護沉香觀音南下。星月兼程,一月之後已到吳淞江。這邊呢,人們競相自告前往接應。

  十月清秋,風高氣爽,多少人從北城門出去,從一早等起,直到午時。秋陽高照,吳淞江上好似鋪了金箔,一刻不停地翻轉。江鷗飛翔,喳喳喳叫得天響,其中雜著幾隻白鷺,高高低低地嬉戲。忽然間,江鷗與白鷺都散開不見,鳴叫聲也偃息了。不一時,水天之間現出桅帆,大小船隻總共有十餘艘,一點一點過來了。船隊沿吳淞江一直向東,向東,過閘橋入黃浦江。順江流向南,從城東玉帶門入方浜。方浜兩岸又有成千上萬人候著,彭老爺即上岸乘轎,幾艘大船停泊在玉帶門外,載著沉香觀音的龍首鳳尾船則順方浜向西。沿途盡是香案燭臺,此時紛紛燃起,船如同走在香霧之中。店肆人家均開門點放炮仗,炸碎的火藥紙落英一般,流了一河的絳紅。廣福寺,城隍廟,嶽廟,一併吟文誦經,木魚聲聲。船從香花橋下入侯家浜,北上愉園,便到了沉香閣。正值酉時,眾廟裡晚課的時辰到了,遍地鐘磬。

  第二年春上,彭老爺歿了,終年七十。本當屬高夀,但比他父親彭老太爺少了十多歲,就算不上壽終正寢。坊間傳說,是因請沉香觀音折損了天年,菩薩是不能輕易挪動的;彭老爺減去壽數,是為保一方平安。鄉人們集資在香花橋,去愉園必經之路處,立一座亭,上書兩個字:「愛日」。

  申明世與彭老爺同庚,兔死狐悲,不免想到身後。家務事早已經一併交給柯海,無所牽掛,如今卻發現尚有一件事沒著落,就是棺材,便著人去叫柯海來商議。柯海猛省到父親年過七十,早該備壽材,卻一點兒沒想到。一家人興沖沖地奔日子,只瞻前不顧後。這幾十年裡,只走過兩個人,一是老太太,二是鎮海媳婦,也都久矣,漸漸淡了,幾乎就把生老病死這檔事給忘了。聽父親吩咐,柯海一邊驚愕,一邊不由得悲涼。可看父親的神情,並無一點戚容,反頗有得色。心中忐忑,不知道是凶兆還是吉兆,不敢多想,只唯唯應諾。

  申明世說,棺材料通常用楠木,但楠木與楠木不同,分滇楠、紫楠、山楠、紅楠、滇楨楠,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雖然多生長於西南,但山地湖窪,向陽背陰各有所在,物性差別甚遠。柯海也想起來了,說:那年,鎮海進蓮庵做和尚,去青田請佛像,經過一條楠江,兩邊全是楠樹,參天蔽日,將江水遮得黑森森的,不知道是哪一種楠木。申明世接著說:世人都稱金絲楠木最貴,京師文淵閣有一大學士,府第正堂中立有四柱金絲楠木,全是整木,削去枝丫根須,上下一般粗細,均是一人之半合,卯時與酉時,光從東西兩側來,便可見木紋間縷縷金線,可稱作木本中的九五之尊。

  柯海說:無論多麼貴重,咱們家還是用得起的。申明世笑著搖頭:木和人一樣,貴不在名,而在實,《玄中記》說,萬歲之樹精為青牛,千歲之樹精為青羊,百歲之樹其汁如血——並未標明何種樹,無論哪一種,百、千、萬年的修煉,自就有了德性。柯海歎了一口氣:縱然買得起,可哪裡去尋啊!申明世又笑:可遇不可求,就像鄉野間的智士,不知在哪一隅僻壤裡藏著!多少年前,從清江回家,舟過長江,不知什麼地名上,有一座無名山,無草無木,全是白森森的石頭,十分薄瘠,可那頂上就立了一棵樹,也是無名,是樹裡的高士!柯海說:爹爹要的就是這樣的樹材嗎?申明世哈哈一笑:且憑機緣!柯海好久未見爹爹如此興致,好比年輕十歲,而柯海的不祥之感早已一掃而空,只想著去哪裡尋一段奇木。父子兩人寂寞多日,終於找到一樁事情忙碌,都興奮起來。

  第二日,柯海便乘轎去木材行巡遊,東門沿江一帶,停泊無數貨船,船上是裁好的方子。另有圓木紮成筏子,乘水而下,到岸後散在灘上收燥。樹脂流淌,染得江水通紅而且黏稠,拍在岸上,發出悶響。香氣撲鼻,竟比花香更濃郁持久。柯海這才相信,真有赤木和芳木。在這裡,他也親眼見識了連理樹,兩棵木樨,合抱為一體,互為盤旋,卻不粘連錯接。還有木中生蠹,吐脂凝凍,嵌入紋理,呈琥珀色,似木似石,堅硬無比。每日柯海都將見聞向爹爹傳舌,申明世評道:看起來,市肆裡的木頭不外兩種,一種是庸材,雖名也貴,卻流於平常,是漫山漫坡生長,再割下;另一種是怪材,稀奇是稀奇,但褊狹刁鑽,不是大道。

  柯海再下力搜索,搜索了幾日,又報上來幾種,依然脫不了申明世所說的那兩類窠臼。於是,便動了外出的念頭,也不定什麼地方,只是順水漂流,一座山一座山地找過去,不怕找不到正等著的那一棵!申明世說:俗話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尋來全不費工夫。柯海說:必先要「踏破鐵鞋」,後才是「不費工夫」。申明世說:山不轉路轉,該得的總會得!柯海說:慧能在碓房踏碓八個月,方才得「直指」,庚桑楚也給老聃雜使,然後得道。申明世說:踏碓雜使,于道是王顧左右而言他,似非而是,為求材而求材則似是而非。柯海聽明白了:照此說,我們只得守株待兔?申明世笑起來:照你,可不是刻舟求劍?父子二人就成了參禪。論了多時,還是柯海答應不去。因他這年五十一歲,不適宜遠行,申夫人也不讓。只得寫書信給阮郎幫著搜索,不幾日,阮郎有回音了。

  宋太祖建隆年間,曾遣高仿治秦州。秦州本屬十六國時吐谷渾部赫連勃勃所建夏國,其地夕陽鎮連山谷有巨樹,高仿使夏人數千采木,建築城堡要塞,後被契丹耶律攻破,遂成廢墟。就有蒙古商人將木材裁截了往漢地販售。數百年來,早已四散,即便是有,也不知是誰。他家造園子時進木料,有幾方硬木,色如檀木,質如青銅,紋理細密如皮。有人說是海梅,又有人說是黃梨,看看總不像,不敢亂用,剔出來閒置著。不久前來了一個契丹客商,到園子裡逛,看見了那木頭,竟認出了!述說來歷,還指認木頭上的一個記號——本以為是疤節,又糊了泥,擦拭淨了看,原來是個契丹字:夏!客人說,凡夕陽鎮連山谷的樹,都刻有這個字,那樹名已經失傳,不知叫什麼,但族人都認得這個字,也另起了別號,叫做「金不換」。那客人說著說著幾乎淚下,好似見到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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